看着桌面上那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倒流,太阳穴突突直跳。
信封里装的,不仅是青云慈善基金会的原始注册文件,更是足以摧毁我这十年来所有信仰和感情的毒药。
苏建国拿我父亲的命换了市委书记的位子?苏红袖是百亿黑金的洗钱法人?
这怎么可能!
我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抽搐。我看着坐在对面、正慢条斯理品茶的李维民,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几乎崩断,恨不得立刻拔出腰间的勃朗宁,一枪在这个伪善的畜生脑袋上开个血洞。
但我知道,我不能。
这里是省政府大院,门外站着荷枪实弹的武警。李维民今天既然敢把我叫过来,还大大方方地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就说明他根本不怕我发疯。他算准了我不敢开枪,算准了我一旦看了这些东西,就会和苏家父女反目成仇。
这是一招杀人不见血的离间计。
“李副省长,你这故事编得不错。”我深吸了一口粗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滚的杀意,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没有去碰那个信封,“你想挑拨我和苏家的关系,借我的手去对付苏建国?”
李维民放下紫砂茶杯,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连眼神里那种高高在上的长者姿态都没有丝毫动摇。
“小林啊,故事编得好不好,不在于我说什么,而在于白纸黑字的证据。”李维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半截包着纱布的断指显得分外刺眼,“你是个查案的好手,是真是假,你拿回去自己一查便知。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挑拨离间,而是为了保你。”
他突然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偌大的省政府大院。
“周明达这个同志,可惜了。”李维民背对着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那种领导对下属痛心疾首的惋惜。如果不是亲眼见过他让人开枪扫射的恶鬼模样,我差点就要被他这副悲天悯人的皮囊给骗了。
“他在清河市干了不少实事,但就是没把持住自己,被贪欲蒙了眼。落到被枪毙的下场,怨不得别人。”
李维民转过身,缓步走到我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原本温和的眼神里,突然射出一道让人不寒而栗的精光。
“小林啊,你年纪轻轻就能办这么大的案子,很不简单。省委的几位老领导,对你的魄力和能力,也是赞赏有加。你是个难得的将才。”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像长辈一样在我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这看似亲切的举动,却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我的肩头。我知道,肉戏来了。
“不过,”李维民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威压,“官场有官场的规矩。咱们干工作的,要懂得顾全大局。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好。水至清则无鱼,清河市的天已经被你捅破了一次,就不要再把棍子往省里搅和了。挖得太深,翻出来的全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淤泥,到最后,是很容易伤到自己的。”
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仿佛要看穿我灵魂深处的每一丝恐惧和挣扎:“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敲山震虎。
他这是在明确地警告我,案子查到周明达这里,必须画上句号。如果我再敢顺着基金会或者三大家族的线索往下查,下一次断的,就不是他的手指,而是我的脖子。
我看着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藏在裤兜里的双手死死握成拳头,指甲几乎抠破了掌心。
屈辱、愤怒、不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五脏六腑。我恨不得跳起来扯碎他这张伪善的脸,但我必须活下去。要掀翻这座吃人的黑金帝国,我不能当一个只会逞匹夫之勇的莽夫,我要当一条能屈能伸、随时准备咬断他们喉咙的毒蛇!
我垂下眼帘,让自己的面部肌肉彻底放松下来,把身上那股凌厉的杀气收敛得干干净净。
等我再次抬起头时,我的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体制内最常见的、恭顺而又带着几分敬畏的笑容。
“感谢李省长教诲。”我站起身,微微低着头,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姿态,“我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能有今天,全靠组织上的栽培。以后在发改委的工作,还要仰仗李省长多多指示。”
听到我这番堪称完美的“表态”,李维民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在他看来,我这条曾经到处乱咬的疯狗,在绝对的权力和残酷的真相面前,终于被打断了脊梁,乖乖地套上了他们三大家族递过来的项圈。
“好,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李维民满意地大笑起来,伸手把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塞进我的怀里,“拿着吧。回去好好看看。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你在发改委好好干,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谢谢李省长。”我双手接过信封,只觉得这几张薄薄的纸,比铅块还要沉重。
“去吧。我就不留你喝茶了。年轻人在新岗位上,多干点实事。”李维民摆了摆手,重新走回书桌前,拿起毛笔准备继续写他的大字。
我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向办公室的大门。
就在我的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背后又传来了李维民那不疾不徐的声音。
“哦,对了,小林。听说你的那个红颜知己,叫沈清秋的,最近身体不太好,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医疗条件跟得上吗?如果需要,我可以给省人民医院打个招呼,调最好的专家过去。”
我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手僵在门把手上。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他在告诉我,我身边所有人的动向,包括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的沈清秋,全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只要我敢有异动,他随时能掐断沈清秋的呼吸机。
我强迫自己回过头,硬挤出一丝感激的微笑:“劳烦李省长费心了。她就是个无足轻重的朋友,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不敢惊动省里的专家。”
“那就好。去吧。”李维民头也不抬。
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走出常务副省长办公室的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一条刚从深海里被打捞上来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省政府走廊里冷气开得很足,我却觉得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衬衫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风一吹,透骨的凉。
我快步走出省政府大院,直到坐进自己那辆越野车的驾驶室里,“砰”地一声关上车门,彻底将外界隔离,我才像虚脱了一样,重重地靠在座椅靠背上。
虎口拔牙。
今天这趟省政府之行,简直就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我看着被我扔在副驾驶座位上的那个牛皮纸信封,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理智告诉我,这绝对是李维民为了让我和苏建国决裂而伪造的证据。可直觉却像一根刺,不停地扎着我的神经。十年前的那场车祸,太多疑点,太多巧合。苏建国事后的平步青云,更是充满了不可言说的迷雾。
我颤抖着手,摸出一根烟点上。辛辣的烟草味吸进肺里,勉强稳住了我发抖的双手。
我倾过身子,一把抓过那个信封,扯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了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
最上面是一份《青云慈善基金会法人变更登记表》的复印件。
我的目光直接越过那些繁琐的工商条款,死死地盯在最后那一栏的签名处。
那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签着三个清秀隽永的钢笔字——“苏红袖”。
下面,还按着一个鲜红的指纹印。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心口像被人狠狠捣了一拳。
我太熟悉这个笔迹了。过去的大半个月里,我们在巡察组没日没夜地查案,她批阅过无数份文件,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她写字时那种独特的连笔习惯。
这字迹,这签名,绝对不是伪造的!
苏红袖,我放在心尖上的女人,那个清冷高傲、满眼揉不得沙子的省纪委女处长,真的是这个百亿洗钱帝国的法人代表!
“为什么……红袖,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痛苦地揪住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吼。我宁愿相信这世界上有鬼,也不愿意相信那个在档案室里卸下所有防备、哭着求我抱她的女人,会是黑金帝国的同谋。
我强忍着心头的剧痛,继续翻看下面的文件。
就在这叠文件的最底下,夹着一张有些发黄的旧照片。
当我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我连呼吸都停滞了。
照片的拍摄角度很隐蔽,像是在一辆车里透过贴膜的车窗拍出去的。背景是一个下着大雨的深夜,在一条荒凉的沿海公路上。
照片的右侧,是一辆正在熊熊燃烧的黑色桑塔纳轿车。火光冲天,将半个夜空都映得通红。
那辆车,那牌照……是我父亲当年坐的那辆车!
而在照片的左侧,距离火海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官车。
两个男人正站在奥迪车旁,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其中一个,是当年还是市局副局长的王长林。
而另一个,正紧紧握着王长林的手,哪怕是在瓢泼大雨中,也能看清他脸上那种尘埃落定后的严肃与决绝。
那个人,竟然真的是苏建国!
十年前,我父亲的车在沿海公路出车祸起火的时候,苏建国就在现场!而且他和王长林在一起!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我疯了一样把那张照片揉成一团,狠狠砸在挡风玻璃上。
苏建国一直告诉我,当年他因为在省里开会,逃过了一劫。他告诉我,他赶到现场的时候,我父亲已经牺牲了。
可是这张照片,清清楚楚地拍下了他在车祸现场,和那个下达死亡指令的王长林握手言欢的画面!
“林远,你就是一枚被苏家父女玩弄在股掌之间的棋子……”李维民那阴毒的声音再次在脑海里炸响。
难道这十年来,我叫了一声又一声的“苏伯伯”,我豁出命去保护的女人,竟然是踩着我父亲的骨血上位的仇人?!
我趴在方向盘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我在前面拼死拼活地咬人,以为在替天行道,其实只是在帮苏家清理政敌,帮他们扫清攀附三大家族路上的绊脚石!
“嗡嗡嗡——”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绝望的背叛感逼疯的时候,扔在仪表盘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像一根烙铁一样烫眼:苏红袖。
我盯着那个名字,心里的火和冰在疯狂地交战。接,还是不接?问,还是不问?
我深吸了好几口冷气,用手使劲抹了一把脸,把揉皱的照片和文件重新塞回信封,扔进副驾驶的储物箱里。
我颤抖着手,按下了接听键。
“林远,你从省政府出来了吗?”电话那头,苏红袖的声音依然那么清冷悦耳,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担忧,“李维民没把你怎么样吧?我打你电话一直占线,急死我了。”
听着她关切的声音,如果放在一个小时前,我会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可是现在,我只觉得后背发凉。这关切背后,到底藏着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我出来了,没事。”我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甚至带上了一点平时的痞气,“那老狐狸就是敲打敲打我,让我别乱咬人。你男人命硬,他不敢在省政府里动手。”
“你没事就好。”苏红袖明显松了一口气,“晚上回你公寓吧,我买了点菜,咱们自己在家里做点吃的。这几天你太累了。”
在家里做吃的。多温馨的字眼啊。
我看着挡风玻璃外省政府大院高耸的围墙,眼神变得冷酷而决绝。
“好。”我扯了扯嘴角,“晚上见。我正好,也有个很重要的东西,想给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