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勒索短信,我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城南废弃船厂,午夜十二点,还点名要我一个人去。这摆明了是个口袋阵,就等着我往里钻。可如果那条录音真的存在,它就是钉死周明达、甚至是反咬省委副书记王长林的最后一块拼图。
“五千万而已,多大点事。”
江如雪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我身边。
“这笔钱我出了。”她干脆利落地说,“不过林大处长,我这几十个亿的身家都快被你榨干了,这笔账,你早晚得还我。”
“把你的钱收起来。”
坐在对面的苏红袖冷冷地开口了。她端着水杯,一张绝美的清冷脸庞绷得紧紧的。
“这是刑事案件,不是你们商场上的买卖。”苏红袖咬着牙,语气里满是警告,“五千万现金,半夜交易,这纯粹是个杀局。林远,你如果敢一个人去,我就立刻向上级汇报。”
“哎哟,苏大处长好大的官威啊。”江如雪挑了挑眉,“你不让他去,难道眼睁睁看着线索断了?还是说,你能变出那份录音来?”
眼看这两个女人又要掐起来,屋里的气氛绷得紧紧的。
“行了,都别吵了。”
一直沉默的沈清秋突然出声,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她扶着桌子慢慢站起身,那件洗得发白的米色针织衫松松垮垮地挂在她纤弱的肩膀上。因为刚才走动扯到了脚上的伤口,她疼得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沈清秋看着我,那双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光芒。
“林远,你不用去废弃船厂。”她咬了咬苍白的嘴唇,声音虽然轻柔,却透着一股异乎寻常的坚定,“那条短信是骗人的。真正的录音,根本不在他们手里。”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江如雪停下了话头,苏红袖也愣住了。
“清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双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
沈清秋深吸了一口气,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部老旧的防水手机。她的手指微微发抖,解锁屏幕后,点开了一个隐藏的音频文件。
“那天晚上在鼎盛会所……”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显然是想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屈辱经历,“李文拿整瓶伏特加泼我,逼我喝完之后,他接了个电话,走出了包厢。”
我心里猛地一紧,握着她肩膀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我当时假装喝醉跑出去吐。但我没直接下楼,我躲在走廊转角那个没有监控的安全通道门后面。”沈清秋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丝倔强,“我听到他在跟周明达打电话。他喝多了,走廊里又吵,他居然开了免提。”
“我隔着门缝,把手机的录音功能打开了。”
听到这句话,我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脑门上涌。
这个看似柔弱、风吹就倒的女人,竟然在那样一个群狼环伺、随时可能被拖进去折辱的地方,躲在门后,替我录下了一份致命的证据!
“你这傻女人……”我嗓音沙哑得厉害,眼眶瞬间红了。
沈清秋没有躲闪,她伸手按下了手机上的播放键。
一段有些嘈杂的音频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起来。背景里全是会所里那种震耳欲聋的低音炮舞曲声。
紧接着,是李文带着几分醉意和讨好的声音,离麦克风很近。
“周市长,您放心,烟花已经放过了,响动大得很。王副主任那辆车出了事,这口黑锅,刘栋是背定了。”
音频里安静了两秒钟,随后,传来了一个经过手机扬声器放大、带着明显杂音,但绝对能辨认出是谁的声音。
那是周明达。
那个曾经在清河市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常务副市长。
“那件事办得漂亮。”周明达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阴沉而得意,“苏建国现在肯定是焦头烂额,光是应付省里的压力就够他喝一壶的,他哪还有功夫顾得上管我们?你马上安排那边的资金,连同矿山那边的账,今晚必须全部转出境外。手脚干净点,别留尾巴。”
“明白,市长。那提供炸药的雷公那边……”
“我已经让黑龙去处理了。死人,才最能保守秘密。”
“嘟——”
通话结束,录音戛然而止。这短短一分多钟的录音,是我们这几个月来冒着生命危险一点点换来的。它像一颗重磅炸弹,把所有我们不敢下定论的猜测,全部坐实了。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我们四个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虽然周明达在电话里没有直接说出“是我下令炸了建委大院”这几个字,但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明白这番对话背后的真相!
“烟花”、“王副主任出事”、“雷公被黑龙处理”、“矿山的账要转出境外”。
这些关键词,把我们之前拼凑起来的炸药残骸鉴定、矿山出库单、老刀拍到的黑龙照片,全部完美地串联在了一起!这不再是一个孤立的推测,而是一条无懈可击的铁证链!
“太好了!”
苏红袖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激动得猛地站起身,清冷的双眼里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有了这份录音,就算王长林想保他,也根本压不住!周明达就是建委爆炸案的幕后主使!只要把这份证据直接越级上报到中纪委,整个清河市的盖子就能彻底掀开!”她在屋里来回踱着步,越说越激动。我们熬了这么久,拼了这么久,从青阳那个小县城一路杀到这里,等的就是这样一份能一锤定音的东西。证据在手,我们就不再是被动挨打的一方。
江如雪也兴奋地拍了一下巴掌。她一改刚才的做派,看向沈清秋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真正的敬佩。
“清秋妹子,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你这简直是拿命在给林远铺路!”
我站在沈清秋面前,看着她那张因为紧张而毫无血色的脸庞。
我知道她那天晚上经历了什么。她被那帮人当成烂泥一样踩在脚下,被逼着灌酒,被肆意羞辱。换作任何一个女人,逃出包厢的那一刻,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
可她没有。
她拖着那副被折腾得快要散架的身体,躲在阴暗冰冷的门缝后面,屏住呼吸,替我拿到了翻盘的最后一张底牌。那天晚上,她本可以只顾着自己逃命。可她没有。她在心里把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只要能拿到这份证据,我们这盘棋就活了。一个看似最软弱的人,偏偏做了最勇敢的事。我这一刻才真正明白,沈清秋从来不是什么需要我护在羽翼下的菟丝花。
可今天,她没有动。她那双清丽的眸子里泛起了水雾,看着沈清秋脚上的纱布,最终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松开沈清秋。
“行了。”我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苏红袖,“证据确凿。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怎么把这份录音送出去?”
我点了一根烟,猛抽了一口。
“王长林是省委副书记,他现在肯定已经下令封锁了清河市所有的出城通道。只要我们一露面,不管是警察还是他手底下的人,都会立刻找上门来。”
苏红袖擦了擦眼角,恢复了干练的模样。她走到桌前,眼神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走内部渠道肯定不行。整个省纪委的通讯系统,现在说不定都在王长林的监听之下。我们不能走常规的省委上报程序。”
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我,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电话在哪?”我和江如雪几乎同时问道。
“在我爸市委大院的办公室保险柜里。”苏红袖咬了咬牙,“密码只有我知道。”我盯着她。这是一步险棋。可我们已经没有退路。常规的举报通道被王长林的人层层卡死,只有这条直通北京的单线,才能绕过这张密不透风的网。我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一趟九死一生,但只要证据能送出去,一切都值得。
我脑子飞速运转。去市委大院?那里现在绝对是龙潭虎穴,王长林的眼线肯定已经把那儿盯成了铁桶。可是,这是我们唯一翻盘的希望。
“我去。”我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如雪,你马上联系你信得过的车,在市委大院后门那条老街接应我。清秋,你把录音文件拷贝到U盘里给我。红袖,你把保险柜的位置和密码写下来。”
就在我分派任务,准备背水一战的时候。
原本灯火通明的单身公寓,突然“啪”的一声。
所有的灯光瞬间熄灭!
屋里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
“怎么停电了?”江如雪发出一声惊呼。
我心头猛地一跳,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直觉让我瞬间浑身汗毛倒竖。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停电!这是整栋楼的电闸被人拉了!
就在我下意识伸手把离我最近的沈清秋和苏红袖护在身后的那一刹那。窗外的路灯也灭了,整条街陷入一片死黑。我屏住呼吸,侧耳听着门外那越来越清晰的响动。那不是普通的住户,是专业的人。我的手悄悄摸向腰间——屋里这几个人,一个都不能再出事了。
“咔哒、咔哒。”
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让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摩擦声。
有人在从外面转动我公寓大门的门锁!我的心,一点点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