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林。这三个字一出来,楼道里的空气简直像被瞬间抽干了。
老赵僵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他虽然是省纪委的“活阎王”,但牵扯到省委副书记这种通天的大人物,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再往下听了。他干咳了一声,硬着头皮打圆场:“苏处长,既然你拿局长和专案组担保,人我就先不带走了。但今晚的事,我必须如实上报。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老赵带着几个手下,像躲瘟神一样匆匆进了电梯。
走廊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冷风顺着楼梯间的窗户缝灌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进屋再说吧,外面风大。”我叹了口气,推开了我那间单身公寓的门。
三个女人沉默着跟了进来。我这间不到六十平米的小屋,平时连个大老爷们来串门都嫌挤,现在突然塞进三个风格迥异、又都跟我有着说不清道不明关系的极品女人,那气氛简直诡异到了顶点。
江如雪最不客气。她那件黑色的高定礼服本来就布料少得可怜,外面披着的风衣刚才在楼道里又蹭得有些脏。她一进门,直接踢掉脚上的高跟鞋,大喇喇地靠坐在我那张旧布艺沙发上,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刚折腾了一夜的疲惫和倔强。
苏红袖则选了离她最远的一张单人椅坐下。她没脱风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背脊挺得笔直。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眼眶虽然还红着,但眼神已经彻底结了冰。她就像是一朵开在雪山顶上的高岭之花,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凛然。
沈清秋瘸着脚,慢慢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她身上那股淡淡的中草药味,勉强中和了江如雪身上那股浓烈的玫瑰香水味。
我关好门,去厨房倒了三杯热水端出来。
“红袖,喝点热水,你手太凉了。”我把杯子递到苏红袖面前,想要借机碰一碰她的手指。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瞬间,她就像被火烫到了一样,猛地把手缩了回去。
“放桌上就行。”她的声音冷得掉渣,没有一点温度,甚至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生疼生疼的。我知道,这次她是真的被伤透了。昨天在雨里跪了五个小时换来的那点信任,被周明达临死前的一手照片给砸得稀巴烂。
我苦笑着把杯子放下,转头看向江如雪和沈清秋。
“行了,人都齐了,说说吧。”我拉过一张折叠椅,在她们中间坐下,点了一根烟,“周明达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这盘死局还在转。照片的事、赵立冬的死、还有隐藏在背后的王长林。这帮人是想把我们赶尽杀绝。”
江如雪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一双水汪汪的狐狸眼斜睨着我,半天没有说话。
“要我说,林大处长,你现在可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江如雪轻笑了一声,“满世界的黑白两道都在找你这个‘杀人犯’加‘贪污犯’,你拿什么跟人家斗?王长林随便动动小指头,就能把你碾死。”
“江总,现在不是说风凉话的时候。”沈清秋忍不住开口了,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亮,“覆巢之下无完卵。如果林远倒了,周明达的那些旧账就会被彻底翻篇,王长林一定会找个替罪羊来平息这场风暴。你觉得,接手了天穹控股那么多地皮的如雪集团,会不会是最好的靶子?”
江如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她知道沈清秋说得对,现在她们这几个人,其实已经被绑在了一根绳上。
“那依你的意思呢,清秋妹子?”江如雪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妖精模样,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暂时和解。”沈清秋看着我们三个人,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力量,“我知道你们之间有误会,有心结。但现在大敌当前,如果我们自己先内讧,那就是白白给别人送人头。周明达发那些照片,就是为了看我们分崩离析。我们绝对不能中计。”
沈清秋说完,转头看向苏红袖,声音放柔了几分:“红袖姐,林远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比我们都清楚。他在男女作风上也许不懂避嫌,但他骨子里那股为了查案连命都不要的狠劲儿,是装不出来的。现在只有你们省纪委和专案组的身份,才能在明面上压住阵脚。”
苏红袖沉默了很久。
她低着头,看着水杯里升腾的热气。昏黄的灯光打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过了足足五分钟,她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已经褪去了所有的脆弱和委屈,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省纪委第四监察室副主任的果断和铁血。
“我可以暂时放下个人的情绪。”苏红袖看着江如雪和沈清秋,语气官方得让人觉得陌生,“为了揪出毒死周明达和谋杀赵立冬的真凶,我可以动用我手里所有的权限,配合你们的地下情报网。这是为了案子,也是为了我父亲这些年的心血。”
说完,她转过头,目光直直地刺向我。
“但是。”苏红袖咬重了这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我心上,“林副组长,从现在起,我们之间只有工作关系,公事公办。除了案情,我不想听你再说一句废话。如果你再有任何越界的行为,或者背着我跟别的女人搞不清不楚的交易,我们的合作立刻终止。”
听到“林副组长”和“公事公办”这几个字,我只觉得喉咙里像卡了一口玻璃渣。
她这是在我们的感情周围,砌起了一道厚厚的冰墙。那眼神里的梳理和防备,比她狠狠扇我一巴掌还要让我难受。
我看着她紧绷的下颚线,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真想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把她揉进怀里,用身体的热度把她这层冰壳给融化掉。可我知道,现在如果我敢碰她一下,她绝对会立刻摔门走人。
“好。”我狠狠抽了一口烟,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压下心底那股憋屈的火气,“公事公办。”
江如雪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看戏般的冷笑。她突然换了个坐姿,那条白皙的长腿在桌子底下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脚趾隔着西裤布料,精准地挑逗着我的小腿肚。
我浑身一僵,低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她却冲我抛了个风情万种的媚眼,压低声音,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吐气如兰:“看来某人今晚是要独守空房了。要不要一会儿等她们走了,我留下来给你降降火?在玄关那会儿,你可是挺猛的呢。”
这女人简直就是个妖孽!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桌子底下疯狂点火。我被她撩拨得下腹一阵胀痛,只能强行把腿缩回来,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掩饰住身体的尴尬反应。
“既然达成共识了,那就说说下一步的计划。”我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到案子上。
“赵立冬死前给我打电话,绝对不只是为了告诉我周明达是个‘车’这么简单。”我眉头紧锁,“他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公安局长,在预感到自己有生命危险的时候,一定会给自己留后路,或者留下足以保命的证据。他当时正在逃命,那些证据,一定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绝对安全的地方。”
“能是什么地方?”沈清秋问道,“市局他的办公室?还是他家里?”
“不可能。”苏红袖冷冷地分析道,“赵立冬的车祸刚发生,王长林如果真是幕后黑手,市局现在肯定已经被他的人全面接管了。赵立冬的办公室和家里,估计早被翻了个底朝天。”
“这就难办了。”江如雪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手指绕着自己的一缕长发,“清河市这么大,如果他随便找个保险箱或者储物柜把东西一塞,我们上哪找去?”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我站起身,烦躁地在屋里来回踱步。脑子里不断回放着赵立冬临死前在电话里的声音。
风声,引擎的轰鸣声,还有他那句歇斯底里的嘶吼:“带上苏红袖,快跑!”
等等!
我猛地停住脚步,转头看向苏红袖。
“红袖,赵立冬临死前,为什么特意交代让我带上你快跑?”我脑子里灵光一闪,“他在市局这么多年,跟你父亲苏建国一直是不对付的,他为什么要关心你的死活?”
苏红袖也愣住了,她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突然脸色一变。
“我想起来了。”苏红袖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十年前,我刚进省纪委工作的时候,接手的第一个匿名举报件,就是关于赵立冬在基层派出所当所长时收受贿赂的案子。但那个案子后来因为证据不足被压下去了。而压下那个案子的人,正是当时还在市局当副局长的王长林!”
“你的意思是,赵立冬从十年前开始,就已经被王长林拿捏住了命脉?”我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捋。
“不仅如此。”苏红袖深吸了一口气,“赵立冬这个人有个怪癖,他非常迷信。他每年初一十五,都会去清河市郊外的一座破庙里烧香拜佛。这件事很隐秘,是我当年暗中调查他的时候偶然发现的。他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只有佛祖面前的香灰,才能埋住吃人的恶鬼。”
“城郊的破庙?”
我眼睛一亮。人在极度恐惧和绝望的时候,往往会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自己潜意识里认为最神圣、最能给自己带来安全感的地方。
“那是哪座庙?”我急忙问。
“清风寺。在西山的半山腰上,平时香火很差,连个正经的和尚都没有。”苏红袖快速回答。
“好,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清风寺!”我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就要出门。
“站住。”
苏红袖突然出声叫住了我。
她走到我面前,目光冷冷地在我脸上扫过,然后看了一眼旁边正饶有兴致看戏的江如雪。
“公事公办。”苏红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把黑色的车钥匙扔给我,“外面全是抓你的眼线,开你的车去等于是活靶子。开我那辆省纪委的专车去,牌照是内部的,路上没人敢拦。”
我接过那把带着她体温的车钥匙,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嘴上说着绝情的话,行动上却还是在处处为我着想。
“我跟你一起去。”她一边说,一边系紧了风衣的扣子,“既然是找十年前的旧账,我对赵立冬的办案手法比你熟悉。而且,万一遇到王长林的人,我这身省纪委的皮,多少能挡一挡。”
“不行,太危险了。”我断然拒绝,“王长林既然敢在街上撞死公安局长,他现在就是一条疯狗。你跟着我去,万一出点什么事……”
“我说了,公事公办。作为专案组的成员,我有义务去现场取证。”苏红袖根本不理会我的阻拦,直接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无奈,只能转头对江如雪和沈清秋交代:“你们俩待在这里哪也别去,把门反锁好。如雪,让老刀派几个靠谱的兄弟在楼下暗中盯着点。”
“行了,快滚吧。保护好我们家苏大处长,别再惹人家生气了。”江如雪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我快步追出楼道。
上了那辆挂着省纪委内部牌照的黑色帕萨特,苏红袖已经坐在了副驾驶上。她目视前方,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我发动车子,把暖风开到最大。车厢里渐渐暖和起来,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一路无话。半个小时后,车子开到了西山脚下。
通往清风寺的是一条崎岖的盘山土路,车子开不上去,我们只能徒步往上爬。
夜风在山林里呼啸,像是有无数只鬼手在树枝间撕扯。四下里漆黑一片,只有我手里拿着的强光手电筒,在前方撕开一道微弱的光柱。
苏红袖穿着高跟鞋,在满是碎石和泥泞的山路上走得非常吃力。她好几次都差点崴了脚,但就是咬着牙一声不吭,也坚决不肯向我伸手求助。
看着她倔强的背影,我实在忍不住了。我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强行把她的手搭在我的臂弯里。
“放开我。”她像只炸毛的猫一样挣扎了一下。
“山路难走,你非要在这里摔个断腿才满意吗?”我手上的力道不减反增,死死扣着她,语气里带着不容反驳的霸道,“说好了公事公办,同志之间互相搀扶总不违规吧。”
她咬着嘴唇,狠狠瞪了我一眼,最终还是没有再挣扎,任由我扶着她往上走。隔着厚厚的风衣,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微微的颤抖,那是冷风吹的,也是因为心里的气还没消。
爬了大概二十分钟,那座破败的清风寺终于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
连个院墙都没有,只有三间摇摇欲坠的砖瓦房。大殿的门是敞开的,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等待吞噬活人的巨口。
我把手电筒调到最亮,一手护着苏红袖,一手摸着后腰的甩棍,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大殿。
大殿中央供奉着一尊掉漆的泥塑佛像,前面的香案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腐烂味道。
“找找看,香灰里有什么东西。”我压低声音对苏红袖说。
我们俩走到香案前。香炉是一个半米多高的铜制大鼎,里面装满了积年累月的香灰,上面还插着几根烧剩下的半截线香。
我把手电筒递给苏红袖,自己挽起袖子,直接把手插进了那冰冷刺骨的香灰里,一点一点地往下摸索。
就在我的手快要摸到香炉底部的时候。
指尖突然触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金属物件!像是一个小巧的铁盒。
我心里一阵狂喜:“找到了!”
我一把抓住那个铁盒,用力往上一提,从厚厚的香灰里拽了出来。
那是一个用防水胶布死死缠绕了好几圈的方型铁盒。我用牙咬开胶布,迫不及待地掀开了盖子。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在死寂的破庙里却比惊雷还要刺耳的金属机簧弹开的声音,从铁盒内部传了出来。
紧接着,铁盒里闪烁起了一个猩红的、跳动着的电子数字。
“滴——滴——滴——”
倒计时:5秒。
我只觉得头皮瞬间炸开,浑身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证据!这是一枚经过精心伪装、触发即爆的高爆炸弹!
王长林早就料到我们会来!
“跑!”
我目眦欲裂,发出一声绝望的狂吼。根本来不及多想,我猛地转过身,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牛,张开双臂,一把将身旁的苏红袖死死抱进怀里,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抱着她朝着破庙的大门外疯狂地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