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周明达死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我死死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冷汗。那个在清河市一手遮天、连炸弹都敢用的老狐狸,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死在了省厅最严密的单人牢房里?
“氰化物中毒。”电话那头,苏红袖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的湖水,“我查了监控,今天下午唯一去探视过他的,是江如雪的首席律师。林远,你现在是不是和她在一起?”
我僵硬地拿着手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江如雪。
烛光摇曳,满桌精致的法式菜早就凉透了。听到苏红袖这句话,江如雪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周明达死了。”我压低嗓音,咬着牙问她,“跟你有没有关系?”
江如雪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但很快又挂上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情。她慢条斯理地把酒杯放下。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什么叫跟我有没有关系?”她抿了抿唇,眼神里透着一股冰冷,“他吞了江家几十个亿的资产,如今东窗事发,海外账户又被你封得死死的。他背后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比谁都怕他在里面乱开口。”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那个律师不过是去探视了一趟,替人带了句口信。接下来该怎么办,他自己心里清楚。”
听着她这番轻描淡写的话,我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个女人,平日里谈笑风生,可一旦动起手来,那份冷静和果决,比周明达还要让人胆寒。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手把省纪委好不容易咬住的活口给弄没了!”我压低声音,怒火在胸腔里翻滚,“人证一死,这条线就断了!”
“不断又能怎样?查到最后牵扯出省里的大鱼,你以为你还能全身而退?”江如雪甩开我的手,有些赌气地瞪着我,“我这是在替你收尾!把案子办成铁案,把烂摊子全推到死人身上,你才能平平安安地往前走。林远,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死脑筋!”
我刚想反驳,手机却再次剧烈地震动起来。
还是苏红袖。
我深吸了一口气,接通电话:“红袖,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不知道会出这种事……”
“看你的微信。”苏红袖打断了我的话。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让我感到彻骨绝望的死寂。
“叮咚。”
微信提示音响起。我把手机拿到眼前,点开苏红袖发来的消息。
那是一个陌生号码发给她的彩信,她直接转发给了我。
点开图片的瞬间,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那是一组连拍照片。背景正是此刻我们所在的御河轩顶层餐厅。昏暗的烛光,精致的法式大餐,空无一人的包场。
而照片里的主角,是我和江如雪。
第一张,是江如雪用叉子喂我吃东西,我们挨得很近,四目相对。第二张,是她坐在我身边,角度刁钻地拍到了我们并肩而坐、头凑在一起的样子。
单看任何一张,都像是商务聚餐时寻常的亲近,可被人按这个角度连拍下来,再挑着时机发出去,活脱脱就是一对私下约会的男女。
“这……”我脑子里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停滞了。
紧接着,苏红袖又发来了一段十几秒的语音文件。
我颤抖着手指点开。
手机扩音器里,传出一个粗哑、阴冷、透着怨毒的笑声。那是周明达的声音!
“苏处长,收到照片了吧?……你以为林远是个什么干净东西?他早就跟江如雪搅到一起了!你们查封我,不过是为了抢我手里的钱!”
周明达的声音有些扭曲,这显然是他临死前录下的最后一段话。
“我周明达认栽了,但我也不会让你们好过。我早派人二十四小时跟着林远。把照片发给苏红袖……我要看着他们自己人斗起来,看着他身败名裂!哈哈哈哈……”
语音在刺耳的笑声中戛然而止。
我呆呆地拿着手机,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周明达这个老东西!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在临死之前,打出了手里最后一张底牌。他早就派人暗中盯上了我,算准了我会来赴江如雪的约。
他用这些照片,精准地捅在了苏红袖最致命的软肋上。
我昨天早上才在大雨里跪了五个小时,好不容易求得了苏红袖的原谅,信誓旦旦地保证跟江如雪保持距离。
结果今天晚上,我就被人拍在了全城最浪漫的餐厅里。
我太了解苏红袖了。这个女人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我当初是怎么在大雨里求她回来的,现在就会被她怎么判我的死刑。更要命的是,这些照片一旦流到省纪委,性质就不只是私情——周明达的案子刚结,我跟他案中的关键人物搅在一起,任凭谁看了,都会觉得这里面有猫腻。
“林远。”
电话没挂断,苏红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飘忽得像是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昨天晚上的雨,真冷啊。”她轻声笑了一下,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我真是个蠢货。我居然会相信一个男人的眼泪和誓言。”
“红袖!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是有人故意蹲点偷拍,角度都是算计好的!”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猛地站起身。
“别说了,我觉得恶心。”苏红袖毫不留情地打断我,“林远,别再来找我了。这些照片如果明天出现在省纪委的举报箱里,你知道后果的。你好自为之吧。”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我再打过去,已经是关机状态。
我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整个人仿佛跌进了万丈深渊。我和苏红袖之间刚刚修补好的那点裂痕,被周明达临死前的一记毒招,彻底砸了个粉碎。
“怎么了?谁拍了什么?”
江如雪察觉到了我的失态,凑过来看我的手机屏幕。
当她看到那些照片和听完周明达的语音时,脸上的表情也瞬间变了。
但她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女人,短暂的错愕之后,她的眼神迅速变得锐利起来。
“看来,我们被人偷拍了。”她理了理头发,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周明达那条老狗,临死还要反咬一口。不过林远,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苏红袖既然要跟你断,那你就痛痛快快地跟她断了。有我江如雪在,就算你这身官服被扒了,我养你一辈子。”
我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瞪着她。
这女人根本不懂这些照片对我的政治生命意味着什么,更不懂苏红袖在我心里的分量。
“你闭嘴!”
我压低嗓音冲她低吼了一声,一把推开面前的餐盘,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死死盯着对面的大楼。
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上往下斜拍的,正好能透过我们这桌旁边的全景落地窗,把我们拍得清清楚楚。
“对面的那栋写字楼……”我眯起眼睛,大脑在愤怒和绝望中飞速运转。
御河轩在顶层,对面那栋写字楼的楼层比这里更高。偷拍的人一定是用高倍长焦镜头,一直蹲在对面大楼的某个窗户后面盯着我们!
周明达死了,但这照片是刚刚发出去的。
也就是说,那个偷拍的人,现在还躲在对面!
我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你去哪儿?”江如雪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神里透着紧张。
“去把人堵住。”我甩开她的手,咬着牙说道,“他跟踪偷拍、伪造角度,还把照片往纪检举报的渠道里塞,这已经是触犯法律的勾当。我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赶在他把备份彻底传出去之前,人赃并获。到时候他手里这堆东西,反过来就是周明达指使手下构陷我、毁灭证据的铁证。”
我一边往楼下冲,一边飞快地盘算。人必须抓,但怎么抓、抓了之后怎么办,得有章法。这人是周明达临死前留下的棋子,他的设备、通话记录、转账凭证,每一样都能反过来证明周明达余党还在活动。我不能像个莽夫一样上去就动手,那样反倒落人口实。我要的是人赃并获,让他自己把上传记录和备份位置交代清楚,再原原本本交给专案组依法处理。
“我跟你一起去!我叫老刀的人过来封锁对面大楼!”江如雪也急了,起身就想跟我往外跑。
“你留在这儿!”我把她按回椅子上,眼神冷得像冰,“你现在出去太扎眼。马上打电话给老刀,让他带人把这栋楼和对面大楼的所有出口给我堵死!一个人都别放出去!”
说完,我不再管她,拉开包厢的大门,像一阵风一样冲了出去。
电梯太慢,我直接踹开消防通道的门,顺着楼梯疯狂地往下跑。
耳边全是风声和我自己粗重的喘息声。我脑子里不断闪过苏红袖那绝望的声音,心口像被千万根针扎一样疼。
周明达,你以为你死了就能拉我垫背?你以为随便派个人拍几张照片,就能把我林远逼上绝路?
我今晚非要把这个偷拍的人揪出来,把他手里的东西全部截下不可。
冲出御河轩所在的大楼,夜风一吹,我被红酒熏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对面是一栋还在招租的商业写字楼,里面很多楼层都没有开灯。我站在街角,仰头死死盯着那些黑暗的窗户。
突然,在三十层左右的一个漆黑的窗口处,一道极其微弱的红光闪了一下。
那是相机镜头反光的颜色!
找到你了。
我冷笑一声,避开街上的监控探头,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对面写字楼的地下车库。
这里的安保形同虚设,我绕开了值班的保安,顺着逃生楼梯,一层一层地往上爬。
三十层,三十一层,三十二层。
楼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我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终于,在第三十二层的一个未装修的毛坯办公室外,我停下了脚步。
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压低嗓音打电话的声音。
“照片已经发给苏红袖了,周市长交代的事办完了。我现在就把备份传到省纪委的举报邮箱,明天一早,林远那小子就得上头条……”
男人的声音透着一股阴狠的得意。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脚踹开那扇虚掩的木门,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毛坯房里没有灯,那个男人正背对着我,蹲在一个三脚架后面,借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微光操作着鼠标。电脑屏幕上的进度条,正在显示照片上传的状态。
“进度:85%……”
就在上传进度即将走完的那一瞬间,我猛地扑上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啪”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他手里的鼠标“啪嗒”掉在地上。屏幕上弹出一行红色提示:传输未完成。
那组要命的备份,被我硬生生掐断在了最后一格。
“谁!”男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转过身。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霓虹灯光,我看清了他的脸。
不是别人,正是那天晚上在地下赌场,拿枪指着我脑袋的那个刀疤脸!
我死死扣着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按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他那台还架在三脚架上的相机,镜头直直对着窗外,像一只没来得及闭上的眼睛。
“周明达的走狗。”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说,备份还有几份?都藏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