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暴雨劈头盖脸砸下来。
可在这一刻,我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在烧。
七个小时。从巷口那声“到此为止”起,我就没挪过窝。深秋的暴雨浇透了里里外外,我却像感觉不到冷。楼下保安上来劝过两回,我只说了一句话:苏主任不下来,我不走。
我知道自己这些日子有多混账。江如雪在广场上那一幕,沈清秋被我扶着的那一幕,换作是我,我也不会忍。她为我把底线一退再退,我却把她的信任踩在脚底下。
今天她要是不见我,我就真的在这雨里站到天亮。
苏红袖站在我面前,声音哽咽,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我抬起头看她。
“起来。别在这儿犯傻了。”
她抽泣着,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
哭得太久,鼻音很重。
我没动。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通红的眼睛。
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滴。
那张平时在省纪委大院里冷若冰霜的脸,此刻全是委屈。
“腿麻了。起不来。”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副无奈的苦笑。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她弯下腰,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硬生生把我从泥水里拽了起来。
跪了七个小时。
双腿刚一伸直,就像有千万根针在往骨头里扎。
我的身子猛地一歪。
苏红袖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住我的胳膊。
“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她一边吃力地扶我往单元楼里走,一边恨恨地骂。
“我要是今天不下来,你是不是准备在我楼下跪到起不来?”
“你舍不得。”
我偏过头,喘着气道。
她没接话,只是扶得更稳了。
从单元楼门口到电梯不过十几步,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她的手一直扣在我的胳膊上,不大,却扣得很用力,像是怕我一转身又冲进雨里。
……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
感应灯明晃晃地照着。
我这才看清她现在的样子。
白色的羽绒服被雨浇透了一大半,头发一缕一缕搭在肩上,还在往下滴水。
她低着头,盯着电梯里跳动的数字。
“叮。”
四楼到了。
她掏钥匙开门。
门刚推开,她把我让了进去,伸手按亮了客厅的灯。
刺眼的白光让两个人都眯了眯眼。
苏红袖站在门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很快深吸了一口气。
把那股快要溢出来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站直身子。
眼神重新变得认真、严肃。
她看着我。
那里面有心疼,有妥协。
也有一条绝对不能碰的线。
“林远。”
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语气却很坚决。
“你别以为你在楼下跪这一场,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我靠在旁边的鞋柜上。
“我没想翻篇。”
“我说了,我错了。”
苏红袖看着我这副狼狈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她走上前。
“我不管你昨晚去救谁。”
“也不管你心里到底装着多少家国大义、复仇大计。”
她死死锁住我的眼睛。
一字一顿。
带着省纪委处长特有的那种威慑力。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她的眼眶又红了。
“如果往后再让我看到你为了别的女人去犯纪律。”
“再跟她们不清不楚地纠缠——”
她咬紧了牙。
眼神凌厉得像刀子。
“我们就彻底结束。我发誓。”
“就算我心里再怎么放不下你。”
“我也会亲手,把你送进该去的地方。”
“然后这辈子,再也不见你。”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把她的侧脸照得惨白。雨声里,整座城市都在沉睡。我知道,这不是气话。她这个人,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算数。
我看着她这副色厉内荏、却又无比认真的模样。
我心里那点翻涌的情绪,瞬间沉了下去。
化成了一股说不出的热和震动。
我知道。
这个把规矩和原则看得比命还重的女人,今天为了我,已经把底线一降再降。
她是在拿她全部的骄傲和感情,跟我赌这一把。
这样的女人,这辈子我只会遇见一个。错过了,我林远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收起脸上的玩世不恭,站直了身体。
“我答应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不会有下一次了。”
“以后我这条命是你的,人也是你的。
这不是甜言蜜语。这是我能给一个把命押在我身上的女人,最郑重的承诺。”
听到这句话。
她那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那双凌厉的眼睛里,化开一汪水。
“油嘴滑舌。”
她低声骂了一句。
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我敞开的领口上。
那里几道旧抓痕被雨水泡得发白。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冷了。
“还知道疼?”
她冷笑了一声。
那语气里的醋,酸得能腌一缸黄瓜。
“我看这几道印子挠得挺深的啊。”
“怎么,昨天白天在广场上,人家没抓着我的脸,就直接挠我身上撒气了?”
“那不是为了拉架嘛。”
我干笑两声。
“这点小伤算什么。”
“比起你昨天早上扇我那一巴掌,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我指了指自己左脸颊那块已经发紫的巴掌印。
苏红袖看着那块伤,眼里闪过一丝愧疚。
嘴上却一点不饶人。
“那是你活该!谁让你拦我的!”
“是是是。我活该。”
“那苏处长现在气消了吗。”
“能不能赏口热水喝。我这身子都快冻僵了。”
她感受着我身上那种冰冷的温度。
不再跟我斗嘴。
她转身走进浴室,开始放热水。
“去洗澡。热水从头浇到脚,浇够二十分钟,不许偷懒。”
哗哗的水声里传来她的声音。
“我去给你拿医药箱。”
……
二十分钟后。
我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男式浴袍从浴室出来。
那是她哥哥留在这儿的。
袖子短了一截。
苏红袖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居家服,头发用毛巾松松挽在脑后。
她把那条拧干的毛巾搭在椅背上,又去厨房倒了杯热水递过来。纸杯在她手里微微发烫,她却像没感觉一样,只是盯着我脸上那块伤看。
医药箱摊开放在茶几上。
碘伏、纱布、消炎药,摆得整整齐齐。
像她办案时摆证据一样。
我看着那一整排碘伏纱布,忽然有点想笑。这个女人,连给我上药都像在审一个案子,一板一眼,分毫不乱。
“坐下。”
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我乖乖坐下。
她搬了张小凳子坐在我对面,拿棉签蘸了碘伏,开始处理我脸上的伤。
动作很轻。
然后是脖子和胸口上那几道抓痕。
她盯着那几道抓痕看了一会儿。
突然手下一用力。
棉签重重按在了伤口上。
我疼得一缩。她却没松手,一边按一边咬着牙说,这都是你自找的。声音很凶,手却慢慢轻了下来。
这就是苏红袖。嘴上从来不肯饶人,下手却从来舍不得真重。这些年,我比谁都清楚她这副刀子嘴豆腐心。
“哎哟!”
我疼得叫出声。
“谋杀亲夫啊?”
“让你长长记性。”
她白了我一眼。
“以后再敢让别的女人碰你一下——”
“我就不只是用棉签按了。”
我看着她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忽然开口。
“红袖。”
我的声音低了下来。
“老陈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
苏红袖的手,僵了一下。
“六点五十一分,李文的车停在了老陈茶馆门口。”
“四个人,踹门。”
“九十秒之后,省纪委第四监察室的三辆车堵死了整条巷子。”
我看着她。
“小王当场按住了一个。”
“临走的时候,你的人在门口喊了一句——”
“苏主任说了,这里的人,一根头发都不能少。”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苏红袖低着头,没有看我。
她想把手抽回去。
抽不动。
“我刚跟你说完到此为止。”
我缓缓开口。
“我刚说完那些话。”
“你转身出了巷子,第一件事,是打电话调三辆车八个人,去救那个你刚刚亲眼看见我扶着的女人。”
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苏红袖。”
“我这辈子欠过很多人。”
“但我今天才知道,我欠你的,我这辈子还不完。”
苏红袖终于抬起头。
眼眶又红了。
“那是我的职责。”
她硬邦邦地说。
“她是本案最重要的证人。”
“证人在辖区里出事,我要写报告的。”
“是吗。”
我笑了。
“那苏主任的报告里,写没写‘里面有个人,必须马上转移出来’?”
苏红袖的脸,“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老陈这张嘴!”
她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打我。
手抬到一半,被我握住了。
我没有用力。
只是把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那道最深的伤上。
“疼吗。”她小声问。
“疼。”
我说。
“但这儿,比刚才不疼了。她愣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去,肩膀却慢慢放松下来。”
苏红袖看着我。
那双一整夜都在流泪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光。
她没有再抽手。
这一夜的雨好像把什么都冲走了。她没有再提江如雪,也没有再提沈清秋。有些话,说开了,比憋着强。
窗外的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雨声似乎小了一些。
沙发上,苏红袖靠着靠垫,已经沉沉睡去。
忙了一夜,她终于撑不住了。这些日子她跟着我东奔西走,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眼眶底下全是青影。
我替她拢了拢毯子,自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桌上的热水早就凉透了,我也没去换。满脑子都是那条短信。
苏建国。苏红袖的父亲,省纪委的老领导。十年前父亲那场车祸,难道真的和他有关?我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熟睡的人。如果这是真的,我和她之间,隔着的就不是儿女情长,而是两条人命。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又点亮,反复了好几次。去,还是不去?周明达这时候要见我,绝不会是好心。可那份档案上如果真的有苏建国的签名,那就是父亲沉冤十年的最后一把钥匙。
一边是刚刚和好的人,一边是父亲的沉冤。这道题,从我决定翻开这桩旧案的那天起,就已经没有第二种答案。
眼神清明,毫无睡意。
周明达被抓了。
最大的一块石头搬开了。
十年前那场旧案,终于看到了翻案的曙光。
一切似乎都在朝最好的方向走。
但我心里很清楚。
官场上的水,从来没有清澈到底的那一天。
周明达倒了。
我背后那张网,真的就撕破了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我踏进这个县的第一天起,每拔掉一颗钉子,后头就露出更大的一张网。赵志刚是,周明达也是。现在轮到苏建国这个名字,我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就在我出神的时候。
客厅里的手机,突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震动。
因为开了静音,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来,显得格外刺眼。
我怕吵醒沙发上的人。
小心翼翼地起身,拿过手机。
一条未读短信。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
没有任何备注。
我点开。
里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却让我的瞳孔,在瞬间收缩成了针尖。
“林远,周明达在看守所要求见你一面。”
“他说,他手里有一份关于你父亲顾长风十年前那场车祸的真正档案。”
“而且,那份档案上——”
“有苏建国书记的签名。”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
苏建国的签名。
一股说不出的寒意,顺着我的脊椎骨一路往上爬。
我缓缓转过头。
看着沙发上那个终于睡熟、对我毫无防备的人。
看着她那张终于放松下来的、干干净净的脸。
窗外,最后一阵雨打在玻璃上。
我的手指,慢慢地,在屏幕上按了下去。
回了两个字。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