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四十,市委九楼。
李明在门口拦了一下。
“林副组长,书记八点要开扩大会,现在正在过讲话稿。”
“我只要十分钟。”我道,“这十分钟以后我说的话,可能会影响他今天的讲话稿。”
李明看了我一眼,转身进去,很快又出来把门推开。
书房里烟很重。苏建国坐在桌后,桌上摊着一份讲话稿,红笔在第三页停着。
“坐。”
我没有坐。我从内侧口袋里抽出三张纸,摆在桌子上。
第一张是手写的,抬头写着关于本人有关情况的说明。第二张是租赁合同的复印件,右上角有委机关党委的登记编号。第三张是一份发黄的表格复印件。
苏建国把红笔搁下。
“这是什么?”
“我的自查材料。”我道,“苏书记,我今天来是报告三件事。这三件事我要在您今天开会以前讲完。”
苏建国把老花镜戴上。
“讲。”
“第一件。今年八月我到清河报到之前,如雪集团董事长江如雪给过我一张不记名的银行卡,一百万。我当场退回,没有接。这件事没有第三个人在场,也没有留下书面。今天我把它写进第一页。”
“为什么现在写?”
“因为退回去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我道,“今天我不写,将来别人替我写,写出来自然是另一个样子。”
苏建国点了点头,往下看。
“第二件。我现在住的锦绣华庭十八栋,房主是江如雪。”我把第二张纸往前推了半寸,“到清河第四天我跟她签了租赁合同,租金按市价,每个月从工资里扣,合同送到委机关党委备案,编号在这儿。”
“这一件你做在了前面。”
“做在前面也是问题。”我道,“一个正在办这家企业相关案子的干部,住这家企业的房子,就算走了程序,那自然也是瓜田李下。所以今天这一条我一起报。”
苏建国翻到第三张。
翻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份十一年前的干部任免审批表复印件。表格下半截那一栏里写着:配偶程慧,子女苏红袖。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第三件。”我的声音没有变,“三天前的深夜,江如雪把这份东西拿给我看。我看了,然后当天夜里我去见了苏处长,跟她核实了这件事。这份复印件的来路我不清楚,请组织自行核实。原件我没有见过。”
苏建国把那张纸放下,摘了老花镜。
他没有马上说话。
他在这栋楼里坐了三年,收到过很多东西:举报信、说明材料、检讨、情况反映。这三年里没有一个人在没有被问到的时候,主动把一份能让自己停职的材料放在他桌上。
“你知道这第三条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我道,“一个正在办案的市委巡察组副组长,通过企业渠道拿到市委书记的家庭档案,然后据此接近了他的女儿。这一条要是被人写成举报信递到省里,我这个组明天自然就得停。”
“那你为什么还要报?”
“因为昨天晚上有人拿它压过我。”
苏建国抬起头。
“江如雪?”
“是。”我道,“昨天夜里在车上,她要我把天穹账上那三个亿的流水晚三天上交,给她时间把那个壳并进如雪集团。我不答应,她就提了这份表。”
“她要挟你。”
“她要挟我。”我道,“我今天来报这三条不是为了表清白,是为了把她手上那张牌变成废纸。这三件事今天由我报上去,它是一份自查材料。明天由她报上去,那就是一封举报信。同一件事先后差一天,在卷宗里是两个东西。”
苏建国把那三张纸推到一边,看着我。
“小林,我问你一句。”
“您问。”
“昨天夜里在那辆车上,你有没有想过第二条路?”
“想过。”我道,“第二条路是答应她。三个亿晚三天交,天穹的壳归如雪,那块地她挂牌的时候拿得回去。她父亲的仇算是报了,我这条线上少一个敌人,而且多一个能出钱出人的盟友。”
“那你为什么没有走这一条?”
“因为那三个亿一旦晚三天,我这十年就白干了。”我道,“我父亲当年查的就是钱怎么从这条道上走出去的。我今天要是自己让它晚三天,那我跟推他下山的那些人,走的就是同一条道。”
苏建国把烟摁灭在缸里。
“这三份东西我收了。”他道,“今天上午我会交给市纪委和省纪委核查组各一份,走正式渠道,不压。”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该怎么处理,那是纪委的事,不归我管。”苏建国道,“但是有一件事归我管。”
他把讲话稿翻到第三页。
“你还有一件事没有跟我说。”
我抬起头。
“如雪集团现在被封着。”苏建国道,“税务、消防、市场监管三个局昨天上午进了那栋楼,你把他们劝走了,可是封条还在,整改通知还在。昨天夜里公安和金融监管又联合发了一份协查通报,把人家二十个亿挂了半宿。”
“账户凌晨已经恢复。”
“恢复的是账户,但是那三张封条还贴着。”苏建国道,“小林,你今天报了这三条,我接下来要是替你去动那三个局,你猜别人会怎么说?”
“会说市委书记为了保住一把刀,替一个刚承认跟企业有牵扯的干部出头。”
“对。所以这件事我不替你办。”
我没有说话。
“我按另一件事办。”苏建国站起来,拿起红机,“三个局一天之内对同一家企业开展检查,没有联合执法方案,没有报司法局备案,举报材料拿不出受理编号。消防支队一个月前刚出的验收合格意见,一个月后自己推翻,中间没有复查记录。这四条不是企业的问题,是执法本身的问题。”
他按下号码。
“这一件归市委督查室管。跟江如雪没有关系,跟你也没有关系。”
电话通了。
“卫东,你来一下。”苏建国道,“通知市委督查室,今天上午对昨天涉如雪集团的那次三局联合执法启动执法监督。第一,调取三家的执法卷宗,重点是执法方案、备案回执和举报受理登记。第二,调如雪大厦大厅那本执法人员登记簿的原件,我记得上面签了三十一个人。”
那头应了一声。
“第三条。”苏建国道,“昨天夜里那份协查通报,文号清经侦协字第一一九号,请公安局党委在今天下午三点以前书面说明它的审批过程。这份通报抄送省纪委核查组。”
他把电话挂了。
“这样办,跟你自然就没有关系了。”苏建国重新坐下,“查的不是他们为什么去封如雪集团,是他们凭什么去封任何一家企业。”
我站着没有动。
“苏书记。”
“说。”
“我今天上午来,本来是想请您帮一次忙。”
“我知道。”苏建国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你昨天晚上在车上已经答应她要救她的公司了,你今天早上进这个门的时候,心里带着一个请求。”
“是。”
“可是你先把那三张纸放在了桌上。”苏建国道,“小林,你要是先开口求我,我今天什么也不会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