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今天的会实行最高保密。按省委的要求,通讯工具一律交出。卫东,收。”
上午八点整,市委一号会议室。十一名常委到齐,门从外面带上了。
王卫东端着托盘从最左边开始收。收到周明达的时候,他把手上那支笔放下了。
“苏书记,传达文件收手机,这个规矩我第一次见。”周明达道,“今天上午市里有两个外商考察团,棉纺厂那边也在清表,我随时要接电话。”
“延误的责任我担。”苏建国道,“周市长,你是要带头违反省委的保密要求?”
这顶帽子扣下来,屋里没有人接。
组织部长和政法委书记先把手机放进了托盘。周明达看了看那两个人,把工作手机扔了进去。
“周市长,还有一部。”李明在门边开口。
周明达转过头看着他,看了三秒钟,从右边裤兜里掏出另一部,拍在托盘上。
托盘出去了,门在外面合上。
苏建国从文件袋里拿出省委那份文件,一条一条念,念到第三条的时候停下来解读了七分钟。
八点半。
周明达的左腿在桌子下面开始动。他的视线往那口挂钟上去了两次。
按他昨天晚上定的,今天早上八点棉纺厂开工。现在是八点半,现场是什么样,他自然一个字也不知道。
“苏书记,文件精神我们都领会了。”他打断了,“市府那边还压着事。”
“文件念完了,会没有完。”苏建国把文件合上,“下面结合省委精神,谈我们清河的具体事。”
他把一叠图纸复印件推到桌子中央。
“昨天下午市委督查室从规划局依法调取的天穹项目原始设计图。我念三个数字:地下深度十八米,分三层。地下二层和三层留了两千一百平米无柱空间,用的是桥梁级钢结构。墙体标注要求高密度隔音材料。”
他抬起头。
“各位常委,我不是学建筑的。我只问一句:一个存冻肉的冷库,为什么要隔音?”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周明达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苏书记,您不是专家,我也不是。图纸有设计院的章,有专家论证。企业存什么货,用什么标准,那是企业的事。地方政府不能拿外行的眼光去干预合法建设。”
他转过头看向其他人。
“各位,去年我们的增速在全省排第九。天穹五个亿,这是今年唯一一个能落地的大项目。这个时候停下来,投资方撤资,谁来负?”
有两个常委点了头。这一层话在这张桌子上从来都好使。
“周市长说的这一层,我认。”苏建国道,“所以我今天不提停项目。”
周明达抬起眼。
“我提的是另外一件事。”苏建国把第二份材料摆出来,“昨天晚上十点,市委办公厅已经向省委办公厅和省纪委报送了一份情况报告。内容我念给各位听:本市旧城改造二期征收台账七户,其中四户五年无水电记录,同日过户,代办人为项目业主单位的法定代表人。财政已拨付八千万。项目地下空间设计与申报用途不符。”
周明达握杯子的手停住了。
“报送了?”
“报送了。”苏建国道,“报的只是事,没有报人。但是今天上午我要提请常委会做的,是第二步。”
他把一张纸推到桌子中央。
“提请市委常委会讨论:就天穹项目暴露的问题,以市委名义正式报请省委派驻工作组进驻清河,对该项目立项、审批、资金拨付、土地流转全过程进行专项核查。”
屋里的空气变了。
请省委派工作组进驻,这不是查一个项目,是查一个班子。工作组一来,市委市政府相关的人要挨个谈话,但是谈到哪一天为止没有人说得准。
周明达把杯子放下了。
“苏建国同志。”他连书记两个字都不叫了,“你这是要把整个清河端上去。”
“我端的是一个项目。”
“你端的是这个班子。”周明达站了起来,“为了四户空房,为了几张看不懂的图,请省委派工作组?这个头一开,全省都会知道清河市委和市政府闹到了要请人来断的地步。往后哪个投资商还敢来?”
“那你说怎么办。”
“内部核查。”周明达道,“市纪委牵头,市委市政府各出人,封闭审查。有问题就查到底,没问题还项目一个清白。这是我的底线。”
“内部核查要多久?”
“三个月起。”
“三个月里,棉纺厂那块地怎么办?”
周明达停了一下。
这就是那一刀。他自然知道对方在等的是这一句。
“核查期间,工程照常。”他道,“核查是核查,施工是施工,两条线不能混。”
“那我们就没有谈的余地。”苏建国把那张纸拿了回来,“卫东,把这个议题记进纪要。提请报省委派驻工作组,今天表决。”
“等一下。”
周明达的手撑在桌面上。
他在算一笔账。请省委派工作组这一条要是真通过了,明天省里就有人下来,而那些人不归他管。内部核查这条路,人是他碰得到的。这两条路一比,中间那点差价他自然清楚。
苏建国要的从来不是工作组。
他要的是一个价钱。
“苏书记。”周明达重新坐下,“工作组不必请。省里下来一趟,清河三年缓不过来。这个后果你我都担不起。”
“那你出个价。”
“暂缓。”周明达道,“天穹项目所有审批、拨付、施工,从今天起暂缓。等内部核查结论出来再说。”
“棉纺厂呢。”
“棉纺厂的清表也暂缓。”
苏建国没有马上答。
他把那份提请报省委的纸在手里转了半圈,然后放下。
“光暂缓两个字不行。”他道,“要写清楚:即日起停止棉纺厂地块的一切拆除、清表和机械作业,任何单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进场施工。这一条要进决议,要有编号,而且要抄送省纪委三一五专案组和市纪委。”
周明达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抄送省纪委。
一份写着任何人不得进场的市委决议,抄到了省纪委那里。这就意味着从今天起,那块地上再动一铲子,性质就不再是拆迁了。
“为什么要抄省纪委?”
“因为省纪委的核查组现在就在清河。”苏建国道,“他们昨天已经到了棉纺厂现场。这份决议我们不抄,他们的报告里也会写。既然横竖要出现在人家的卷宗里,那不如我们自己抄过去。”
周明达看了他很久。
“可以。”
“那就表决。”苏建国拿起笔,“同意的举手。”
十一只手先后举了起来。周明达是最后一个。
“通过。”苏建国把决议单推过去,“周市长,共同决议,请签字。”
周明达抓起笔,在最后一行签下三个字,笔尖几乎划破了纸。
“散会。”苏建国道,“卫东,把手机还给各位。”
门开了。
周明达抓起自己那两部手机,一句话没说,径直走到走廊尽头。
九点二十六分。
他按下开机键。屏幕刚亮,铃声就响了。是马卫国。
“市长,棉纺厂那边……”
“说。”
“今天早上八点十五分,省纪委的核查组开进了棉纺厂,直接叫停了作业。他们要五十三个人的用工单位和劳务合同,到现在报不出来。”马卫国的声音在抖,“还有,苏红袖当场把林远带走了,说是要审查他在这个项目里的审批责任。”
“带走了?”
“带走了。人现在在市委招待所。”
周明达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一动没有动。
八点十五分,省纪委的人进场。而他八点整坐进了那间会议室,手机被收走。
“市长?您还在吗?”
“老马。”
“在。”
“我刚才签的那份决议,编号是多少?”
马卫国愣了一下。
“我不在场,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去问。”周明达道,“问清楚以后告诉我一件事:这份决议抄送省纪委的那一份,是几点几分从市委发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