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整,我坐进了那把椅子。
我把桌上的笔筒和文件盒摆正,边缘对齐,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那盏红灯,整了整领带。
我翻开那本两百多页的实施方案。
“第一章,总则。第一条,为规范本市旧城改造项目房屋征收与补偿活动,维护公共利益,保障被征收房屋所有权人的合法权益。”
我念出了声。
不是默读,是一句一句念出来。声音不高,但是那三样东西自然听得清。
“第二章,征收决定。第五条,市、区人民政府负责本行政区域内的房屋征收与补偿工作。”
我拿红蓝铅笔在纸上划线,一边划一边念。
念到第二十七条的时候,我放慢了。
“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采取暴力、威胁或者违反规定中断供水、供热、供气、供电和道路通行等非法方式迫使被征收人搬迁。”
我把这一条念了两遍。
第二遍念完,我补了一句。
“这一条要背下来。将来现场万一有人这么干,我得能当场制止。”
这句话自然是说给那张桌子听的。
马卫国昨天教过我,讲一次是有原则,讲两次是有立场。所以我今天不在人前讲,我在没有人的屋子里对着一支笔讲。等到有一天有人问我知不知道这一条,我不必开口,那台机器会替我答。
一上午我念了六十一页。
……
下午两点,我拨了马卫国办公室的号码。
“马处长,我是小林。打扰您了。”
“什么事?”
“我向您汇报一下今天的进度。”我的身子往前倾着,虽然屋里没有人看,“上午我把实施方案的前两章学了一遍。以前在县里我眼界窄,只会死抠条文,昨天听了您那一课,我才明白该怎么写日志。”
“听进去就好。”
“听进去了。”我道,“今天下午我准备把棉纺厂那三户的卷宗过一遍,明天上午八点进场,逐户见面。这是第一天的日志,晚上下班以前给您送过去。”
“进场就进场,你跟我报告这么细干什么。”
“马处长,我这是给自己壮胆。”我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第一次干拆迁,心里没底。您在这个委里十九年,我要是有哪一步走错了,您骂我一句,我能少走三年弯路。”
那头笑了一下。
“年轻人,肯听话就有肉吃。去吧。”
“谢谢马处长。”
放下电话,我擦了擦额头。
那点汗是真的。在这栋楼里说这种话,头一次说的人多半都要出汗。
……
下午四点,我把卷宗铺开。
七户,实住三户。剩下四户的房本上写着名字,可是水电记录从五年前就断了。
四个空户,一共八百六十七平米。按二期的标准算,搬迁补助不算,光房屋补偿就是四百多万。
这四百多万自然是要发给谁的。
我拿出日志本,翻到第一页,开始写。
十月十四日,晴。上午学习实施方案第一章、第二章。下午调阅棉纺厂地块征收卷宗,共七户。经核对户籍档案与市自来水公司、供电公司近五年记录,其中四户自二零二一年起无用水用电记录。此四户产权登记状态正常,补偿方案中已列入。建议补充核实该四户实际居住情况后再行发放。
我写完看了一遍,把最后那句建议补充核实划掉了。
划掉以后我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
上述情况已向马卫国处长口头报告。
然后我签了名,写上日期。
写事,不写人。但是有一件事不能不写:这个情况我报告了谁。
这一行字将来是我的护身符,但是也是别人的绞索。
……
下午五点半,我把日志送到了马卫国办公室。
马卫国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那一行。
“林远。”
“马处长。”
“这四户的事,你上午跟我说过吗?”
“说过。”我道,“今天上午您来我办公室的时候,我提过一句水电记录。您当时说,写事不写人。”
马卫国盯着我。
他上午的确去过那间办公室,而那间屋子里有三样东西在录。他要是一口咬定没说过,机器里到底有没有这一句,他自己也不敢打包票。
“……行。”他把日志合上,“放这儿吧。”
“那我先回去了。”
……
晚上七点,走廊里的人走光了。
我叫了一份盒饭,坐在那盏红灯下面吃完,把饭盒收拾干净,又对着棉纺厂的平面图写了一个多小时。
九点整,我站起来,对着天花板那个方向说了一句。
“马处长,今天的工作做完了,我下班了。明天八点进场。”
关灯,锁门,下楼。
……
走廊尽头那间屋子里,马卫国把耳机摘了。
屏幕上是那间空了的玻璃房。
他拿起红机。
“市长,今天一整天。”他道,“上午念了一上午文件,下午给我打电话汇报思想,晚上加班到九点,走的时候还对着摄像头说了一句下班。”
“他念的是什么?”
“实施方案。一条一条念的。”马卫国翻了翻本子,“念到第二十七条的时候念了两遍,还说了一句要背下来,现场万一有人这么干他得能制止。”
那头静了三秒。
“他还说什么了?”
“日志里写了一句,说棉纺厂那四户空户的事已经向我口头报告。”
“你报告了吗?”
“他上午是提过一句水电。”马卫国道,“可是他那间屋子里全是我们的东西,我不能说他没提。”
“老马。”
“在。”
“你现在还觉得他是被吓破胆了吗?”
马卫国的手停在半空。
“市长的意思是……”
“一个吓破胆的人不会念第二十七条,更不会念两遍。”周明达的声音很慢,“他这一天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往同一个地方走:将来有人翻这件事的时候,他是那个提醒过、报告过、写在纸上过的人。”
“那……那要不要停了他?”
“停了他,这块地还得再卡三年。”周明达道,“老马,你去查两样。第一,他那本日志除了报你,还抄送到哪里。第二,他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在机关党委窗口登记的那份租赁备案,登记本上有没有编号。”
“有编号会怎么样?”
“有编号,就说明这份东西已经进了系统,撤不掉了。”周明达道,“这个人来了九天,在这栋楼里已经给自己钉了三根桩:一本日志、一份备案、一通开着免提的电话。别人钉桩是为了保命,但是他这三根不是。”
“那他在干什么?”
“他在立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