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岭服务区b区最里面的车位上停着一辆白色越野。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一身雨水。
“情况变了。”苏红袖把笔记本转过来,“省厅技侦刚才发来的。周明岳那边今晚多了六个人,不是本地的。”
“他知道我们要来?”
“他不知道我们哪天来,但是他知道迟早有人来。”苏红袖道,“账本一丢,他哥自然会把家里的门加固一遍。”
“苏处长,我先问一句。省厅的人到了以后,谁进去?”
“不是我。”苏红袖把电脑合上,“林远,纪委没有权力去砸一个赌场。开设赌场是刑事,抓人要公安。可是青阳县局里有他的人,我今晚只要按规矩发一份协查函,里面的人二十分钟之内跑得一个不剩。”
“所以省厅那一队要从外面调,人到县界最快也要四十分钟。”
“对。”
“那四十分钟里谁替我们看着门?”
苏红袖没有答。
“我去。”我道,“我不是去砸场子,我是去做现场检查。发改局的信用办有权对涉嫌违法违规经营的场所开展现场核查。我带一份检查通知书,带记录仪,走正门。”
“你一个人进去,他敢让你出来?”
“他不敢不让我出来。我是持证进去的,进门的时候人证物证都在。”我道,“我要是在里面出了事,那自然是明天全省的头条。周明岳这种人怕的不是我,是他哥第二天早上的那个电话。”
苏红袖看了我很久。
“四十分钟。”她道,“多一秒,我在门口就直接进去,后果我担。”
她从手套箱里拿出一个黑盒子。
“定位器贴在表带内侧。还有一支针剂,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我伸手去接。两个人的手指在盒子上碰了一下。
“苏处长。”
“嗯。”
“如果我今晚不出来,那个账本剩下的两本,您一个人也能办到底吗?”
苏红袖的手停在盒子上。
“能。”
“那就好。”我把盒子收进怀里。
“林远。”
“您说。”
苏红袖张了张口,把要出口的那句咽了回去。她重新握住方向盘,看着前面的雨。
“四十分钟。别迟到。”
……
城南那家废弃酒店停业以前是青阳最好的一家。现在正门封了铁皮,进出走地下车库的坡道。坡道口站着两个人。
“干什么的?”
我把证件举起来,另一只手举着一份盖了红章的纸。
“青阳县发展和改革局,信用办。有人举报你们这里涉嫌非法经营,我来做现场核查。”我把记录仪打开别在胸前,“麻烦通报一下你们负责人。我进不进得去,由他定。”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进去了。
四分钟后我回来了。
“二爷让您下去。”
地下二层的灯很足,牌桌摆了十七张,人不少。我进去的时候,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林局长。”
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的男人站了起来。四十出头,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手里捏着一沓筹码。
“周总。”
“别叫我周总,叫二爷。这条街上没有人叫我周总。”周明岳笑了,“青阳发改局的副局长半夜十二点跑到我这儿来检查?林局长,你的职责范围是不是宽了一点?”
“信用建设归我分管。”我把通知书放在桌上,“这个场子今年替七家公司做过资金周转,其中三家在县里有在建项目。这三家的信用等级要不要下调,我今晚就要看你们的账。”
周明岳没有去碰那张纸。
“林局长,你不是来看账的。”他往前走了两步,“你是来看人的。”
我没有说话。
“行了,装什么。”周明岳打了个响指,“把人带上来。”
侧门开了。沈清秋被两个人带出来,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是一壶茶和两个杯子。她走到桌边把杯子摆开,倒水。
手很稳。
“认识吗?”周明岳盯着我。
“不认识。”
“不认识?”周明岳笑了,“清韵轩那天你替她拦下钱有德半桌人,全城都传遍了。我哥专门交代我,这个女的不用动她一根手指头,好吃好喝养着,只等着看一件事。”
“看什么?”
“看你今晚来不来。”
沈清秋把第二杯茶倒满,往我面前推了半寸。
“先生的茶。”
“谢谢。”
四个字,两个人的第一次说话。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周二爷,我今晚是来查账的。”我把记录仪往上抬了抬,“这里所有的话都在录。您刚才说的那两句,我原样留着。您哥交代过什么,回头有人会问您。”
周明岳的脸沉了。
“你敢录我?”
“我是来执法的,不录才违规。”我把通知书往前推,“账本在哪,麻烦拿出来。您要是不给,我就在这儿坐着。我坐一分钟,您这十七张桌子就少赚一分钟的钱。”
“我今晚把你留在这儿呢?”
“那就要看您哥值不值这个价。”我坐了下来,“今天晚上进来的时候,门口两个人看见了我的证件,我的检查通知书在县局备了案。我要是明天上不了班,第一个被问的是您。您哥现在最不想要的就是青阳再出一件事。”
周明岳盯着他,一句话没说。
这个人不傻。他心里算的和我算的自然是同一笔账:一个副科级干部的命,和一个副市长在这个节骨眼上的安稳,哪一样更贵。
“行。”周明岳慢慢坐了回去,“林局长有种。你要看账,我给你看。”
他抬手叫人去拿。
三十九分钟以后,坡道口传来了车声,不是一辆,是七八辆。
周明岳抓起手机往侧门跑。
“别动。”
侧门那边站着两个穿便装的人,证件已经亮开了。
苏红袖从坡道那头走下来,风衣上全是水。
“省纪委三一五专案组。”她道,“周明岳,配合调查。”
……
凌晨两点十分,人陆续被带上车。沈清秋跟着场子里几个人被带到边上做笔录,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米。
她没有抬头,我也没有。
“这位同志。”做笔录的年轻人问她,“你在这里几天了?”
“一天半。”
“他们逼你了吗?”
“没有。”沈清秋道,“我是自己来的。清韵轩的老板说我欠了店里一笔账,让我到这边做几天工。我来了。”
“那你在里面做什么?”
“端茶。”她顿了一下,“还有替他们把当天的签单本收起来,收在二楼那个铁皮柜里。钥匙在领班手上。”
年轻人抬起头。
苏红袖从后面走过来,看了看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车边的我。
我背对着这边,正在跟省厅的人交代记录仪里的东西,一次也没有回头。我没有多看她一眼,没有替她说一句话,也没有让人把她单独带出来。
在这个县里,一个干部替谁多说一句,第二天那个人就会被拿去做文章。但是这一晚我能给她的最大的一样东西,就是当她是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