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主任,晚上有空一起坐坐?”
“林主任,我们那个项目的批文,您给指条路。”
赵志刚停职后的第七天,青阳开了年度招商引资暨重点项目推介会。这是李国权掌住局面之后的头一场大戏,三楼宴会厅摆了三十桌。
我站在入口处,胸前别着嘉宾证。我只是个副科,但是从九点半到十点半,递到我手里的名片有四十一张。
在这个院子里,一个人的分量不看级别,看有多少人肯绕过他的上级直接找我。
十点四十,门口那一片的说话声忽然低了下去,人群自己让开一条路。
“江如雪。”身边有人吸了一口气,“如雪集团的董事长。”
“往年这种会她只派副总。”
江如雪端着酒杯径直走到主桌。李国权站了起来。
在这种场合,县长站起来的次数是有数的。这一晚他起过两次,一次是市里的王海,一次是她。
“李县长,恭喜。”江如雪道,“毒瘤切了,这个会开得正是时候。”
“江总能来,是给县里面子。”李国权举杯,“如雪集团是纳税大户,也是这次三个重点项目的意向方。”
“县长客气。”
江如雪抿了一口,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角落里那个人身上。
“那位就是林远林主任吧?听说赵志刚那个案子是他一手办的。”
“是小林。年轻人敢打敢拼,也是赶上了。”
“赶上了。”江如雪笑了一下,“在这个院子里,赶上也是本事。县长不介意我去跟这位小英雄喝一杯?”
“请便。”
……
“林主任。”
江如雪在我面前站定,两人之间不到半米。
“江总。”我欠了欠身,“久仰。”
“久仰这两个字太假了。”江如雪道,“你在马山村把赵志刚拆成三段的时候,没把我们这些做生意的放在眼里吧?”
“那是组织调查,我是公事公办。”
“好一个公事公办。”江如雪把杯子往我的杯子上碰了一下,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年纪轻轻,手就这么老辣。借力打力,借刀杀人,连李县长都被你当枪使了,他还觉得你忠心。这份心机,我喜欢。”
我的手指在杯脚上收了一下。
苏红袖看穿我,靠的是省纪委那张情报网。这个女人是个商人,她看穿我靠什么?
“江总,我听不懂。”我道,“您要是来谈投资,欢迎。”
“我是来谈投资的。”江如雪往前挪了半步,“绿苗园林垮了,它手里那三个绿化标的空出来了。那三块,本来是我想要的。”
“项目要走招投标。公开、公平、公正。有实力自然能中标,不需要通过我。”
“林主任,我教你一件事。”江如雪把杯子放下,“在青阳,一个项目不是在开标那天定的,是在写公告那天定的。公告上写注册资金三千万,本地就剩四家。再加一条园林一级资质,就剩我一家。开标那天所有人都守着程序,一个字不错,但是结果在半个月前就摆好了。”
她抬起头。
“你现在管的,就是写公告的那支笔。”
我没有接话。这句话是真的,我在档案室翻五年的会议记录,翻出来的自然就是这条道理。
“江总把我看高了。公告是招标办拟的。”
“招标办主任姓什么,你比我清楚。”江如雪道,“林远,我不绕了。赵志刚是条狗。狗死了,牵狗绳的人还在。那个人挡在我前面,也挡在你前面。”
“江总说的是谁?”
“你先回答我一句话。”江如雪盯着我,“你恨不恨他。”
“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谈不上恨。”
“装。”江如雪笑了,“接着装。苏红袖已经盯上你了,你以为你还能一个人走?在这条道上,一个人走的都活不长。”
她从手包里抽出一张名片塞进我的上衣口袋,动作很轻,但是不容拒绝。
“今晚十点,豪庭八零八。我等你。”
说完她转身回了主桌,跟李国权谈笑风生,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林主任,想什么呢?”陈卫国端着杯子凑过来,“刚才跟江总聊得挺热乎啊。这可是咱们县的一枝花,带刺的玫瑰,您可小心点。”
“陈科长,带刺的不一定是玫瑰。”我把杯里的酒喝干,“也有可能是夹子。”
“啊?”
“没什么。这酒有点涩。”
……
十一点,江如雪的车开出县城。
“张姐,回集团吗?”
“不回。”江如雪摘了耳环,“去仓库,把十年前如雪地产那个案子的底稿再翻一遍,从第一份合同开始。”
“那批东西您自然是记得的,还翻什么?”
“因为这次可能有人替我翻。”江如雪看着窗外,“我得知道他能翻到哪一页。”
……
散场以后,李国权把我叫进了休息室。
“江如雪跟你说什么了?”
“谈了绿苗园林那三个标。她想接。”
“你怎么答的?”
“我说走程序。”
李国权把茶杯放下,看了我半天。
“小林,我提醒你一件事。这个女人在青阳十年,跟她走得近的干部前后有四个。”
“现在呢?”
“两个进去了,一个调到市档案局看门,还有一个死了。”李国权道,“不是她害的,也不是她救的。她这个人有一样本事,出事的时候她永远站在名单外面。”
“县长的意思是让我躲开她?”
“我没这么说。”李国权重新端起杯子,“如雪集团是纳税第一,绿苗园林垮了,那三个标总得有人接,你躲不开。我只讲一条。”
“您讲。”
“你答不答她,我不管。”李国权道,“但是你要是上了她那条船,将来翻了,青阳没有一个人捞得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