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睡得好吗?”
第二天上午,青阳宾馆三零二。窗帘拉死了,桌上一台录音设备的红灯在闪。距离上一次谈话不到十二个小时。昨天下午我刚上了江如雪的车,晚上就被一个电话请了回来,理由是配合调查赵志刚案的后续细节。
“托您的福,还行。”我道,“江总的车坐着有点晕,晚上多喝了两杯茶。”
“江如雪。”苏红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刚扳倒县委办主任,就上了全县最大女企业家的车。林主任,你的适应能力很强。”
“工作需要。赵志刚案牵着绿苗园林,如雪集团是本地这一行的头一家,有些情况要向她核实。协调企业也是我的分内事。”
“分内事。”苏红袖把一张照片甩在桌上。
照片是昨天下午在宾馆楼下拍的,江如雪伸手替我扶领带。角度很刁。
“这也是分内事?”苏红袖身子前倾,“林远,这种男女之间的把戏我在办案里见得多了。通常这是权钱交易的前一道菜。”
我看了一眼照片,把它推了回去。
“苏处长,如果您叫我来只是为了一张借位的照片,那不仅是浪费您的时间,也是在浪费省纪委的时间。在法律上这叫疑罪从无,在纪律上这叫捕风捉影。”
“好一张嘴。”苏红袖往后靠了靠,手指敲着桌面,“私生活先放一边。今天叫你来是聊另一件事。”
她重新拿起那叠东西掂了掂。那是连夜从省里调来的档案复印件,从小学学籍卡到大学成绩单,还有社保和图书馆借阅记录。
“林远,男,二十四岁。父母早年双亡,福利院长大。年年三好学生,高考县状元,大学四年国家奖学金,学生会主席,优秀毕业生。放弃保研和省直选调,主动要求到最艰苦的基层。”
她把材料合上。
“这份履历是教科书上的模板。可是你不觉得它太干净了吗?”
来了。
组织给他造的这个身份,证件全是真的,经历全部有据可查。可是也正因为一点毛边都没有,反倒不像一个活人。人怎么可能没有一处瑕疵?
“优秀也是错?”我皱了皱眉,“组织上选干部,不就是看这些吗?”
“优秀不是错。不像人的完美才是错。”
苏红袖站起身绕到他身侧,俯下身。
“我查了你在福利院的记录。档案是有的,但是同期那些孩子里,没有一个人对你有印象。他们记得你的名字,记得你成绩好,可是说不出你哪一次打过架,哪一次闯过祸。”
“我查了你的大学同学。所有人都说你是学霸,可是没有一个人是你的死党。你独来独往,没有深交的朋友,没有谈过恋爱,连一次喝多的聚餐都没有。”
“一个人活了二十四年,像一道影子。没有爱恨,没有冲动,没有失手。”
她转过头。
“这不合人性。除非这一切本来就是编出来的。”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我的手在桌下攥紧了。这是我这两年第一次觉得脖子上有风。赵志刚是贪,眼睛只盯着钱和位置。这个人不一样,她什么都还没抓到,却已经摸到了那张网的边。
“您的想象力真好。”我转过头,甚至笑了一下,“不干纪委去写小说,一定能火。”
我叹了口气。
“您说我没有朋友,没有死党。那是您不知道一个孤儿是怎么长大的。在福利院,为了不挨欺负,我只能拼命读书。在学校,为了拿奖学金交学费,我只能泡图书馆。我没有资格像别的孩子那样打架、喝酒、谈恋爱,因为我走错一步,没有人给我兜底。”
“这种完美不是设计出来的,是被逼出来的。”
这番话合情合理,情绪也够。换一个调查员自然就过去了。
苏红袖直起身,拍了两下手。
“逻辑自洽,情绪充沛。”她道,“但是你漏了一样东西。”
“哪一样?”
“眼睛。”
她指了指我。
“一个被生活逼着小心翼翼长大的孤儿,眼睛应该是躲的,或者是渴望被人认可的。你不是。”
“马山村那天,五百个人围着你,你眼睛里没有怕,是兴奋,跟赌徒看见骰子一样。”
“昨天我问你,你眼睛里没有慌,是算。”
“就在刚才,我说你的履历是编的,你的心跳快了,可是眼睛还是一口井,看不见底。”
苏红袖双手撑在他的椅背扶手上,把他圈在中间。
“你到底是谁?你来青阳想干什么?为了钱,为了权,还是为了复仇?”
复仇两个字落地的那一下,我浑身的血凉了半拍。
她没有任何证据。这只是直觉,是一句用来诈的话。这个时候只要有半秒的犹豫,就全完了。
我猛然抬起头,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蹭出一声响。因为距离太近,苏红袖不得不退了半步。
“苏处长。”我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上来,“您是省纪委的领导,我有义务配合调查。但是这不代表您可以拿臆想给我编罪名。”
“复仇?我找谁复仇?找赵志刚吗?我跟他素昧平生。”
“您说我眼睛不对。那我请问,一个刚把贪官拉下来的干部,眼睛应该长成什么样?应该像个奴才一样躲着您吗?那才叫心里有鬼。”
“您要是觉得我是假的,去查我的指纹,查我的血。您要是觉得我有罪,拿证据来抓我。没有证据,就请不要用审犯人的口气跟我说话。我也是党员,我也有我的脸面。”
屋里静了下来。
苏红袖看着他。
她的确什么都没有。所有的档案是真的,指纹和血样比对下去也会是真的。仅凭一句太完美和一句眼神不对就给人定性,这在她自己的规矩里自然站不住。
她深吸了一口气,退回了桌子后面。
“好。你有权激动,也有权辩解。今天的谈话我会如实记录。”
她写了几行字,抬起头。
“林远,我现在没有证据。但是我信我自己的直觉。”
“赵志刚案是结了,青阳的水才刚浑起来。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身后有什么人,只要你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做出一件违纪违法的事……”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我。
“我会盯着你。二十四小时。”
我整理了一下西装。
“随时欢迎。没有别的事我可以走了吗?政府那边还有材料等着。”
“滚。”
我颔首,走到门口。
“林远。”苏红袖在背后叫住他,“离江如雪远一点。那个女人是带毒的,碰过她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谢谢关心,我有分寸。”
……
走廊上没有人。我一直走到电梯口才停下来,后背又湿了。
刚才那一场是在刀尖上走。组织为了保护我,把这个身份做得太干净,干净在别人眼里是好,在她这种人眼里自然就是最大的破绽。
看来往后要适当地露点拙,犯点无伤大雅的错,甚至传点无伤大雅的闲话,才像一个活人。
电梯门开了。
而三零二的窗帘后面,苏红袖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深度背景,不惜代价。”
“名字。”
“林远。我要知道他这五年,除了档案上写的,到底去过哪里,见过谁,干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