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什么的?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
下午三点,县城北郊,绿苗园林绿化有限公司。院门上挂着县重点扶持企业的牌子,院里停着一辆路虎。保安室里出来四个人,手上都拎着钢管。
三辆车鱼贯开进院子,第一辆是警车。
“警察。”李芸第一个下车,“所有人抱头蹲下。”
十几名经侦民警从后面两辆车上下来,盾牌一字排开。那几个拎钢管的愣住了。平时来这个院子的是片儿警,来了是点头哈腰拿两包烟走的,今天这个阵仗自然不一样。
“警官,误会,都是误会。”领头的把钢管一扔就蹲下了。
我从第二辆车上下来,胸前挂着县委专项调查组组长的临时证件,身后跟着审计局的两个人。
“李队,控制现场。”我指了指那栋三层小楼,“财务室在二楼,王凯的办公室在三楼。动作要快,别让他销毁东西。”
“一组二组跟我上,三组封出口。”
……
三楼总经理办公室,门被一脚踹开的时候,王凯正把腿翘在桌上打电话。
“舅,您放心,那帮泥腿子懂个屁的账。林远那个书呆子来了能查出什么?走个过场……”
手机掉在了地上。
“别动,手举起来。”李芸把搜查令拍在桌上。
王凯愣了两秒,随即笑了。他没有站起来。
“哟,这不是李大美女吗?经侦大队闲得慌,跑我这儿来了?知道我舅舅是谁吗?”
“王凯,你涉嫌诈骗和职务侵占,跟我们走一趟。”
“我看谁敢。”王凯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舅舅是县委办主任赵志刚。县里的重点项目也是你们敢查的?我一个电话让你们全下岗。”
李芸一巴掌抽了过去。
“这一下是教你什么叫袭警。”她收回手,“带走。”
王凯捂着脸正要发作,看见了门口进来的人。
“林远?”
我走到桌前,把地上那个手机捡了起来。通话还没断,屏幕上是两个字:老舅。
我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赵主任。我是林远。”我的语气很客气,“不好意思,打扰您外甥谈生意了。我们这边有点公事,手机先替他保管。”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是一声咆哮。
“林远,你敢,这是非法拘禁,你……”
我直接挂断,关机,把手机装进了证物袋。
“王总,刚才那一巴掌是李队长赏你的。”我转向身后的两个审计师,“张工,李工,电脑和保险柜都在这儿。那本账应该在保险柜的夹层里,麻烦二位。”
王凯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干净了。保险柜有夹层这件事,本来只有他和赵志刚两个人知道。
……
两个小时后,绿苗公司的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核算点。两台验钞机在转,打印机吐出来的纸铺满了长桌。
“组长,出来了。”审计局的张工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手在抖,“不是小问题,是大问题。”
我和李芸围了过去。
“这是他们上报给县财政局的拆迁户名单和面积。”张工指着一栏数,“五百二十户,八百六十亩。红头文件上就是这个数。”
“对得上。”
“但是这一份对不上。”张工又拿出那本从夹层里搜出来的手写账,“真正签字领过钱的只有四百八十户。多出来的四十户,全是空的,人都不存在。面积也一样,实际测量和发放的是七百八十亩,报上去的是八百六十亩,中间空了八十亩。”
“金额。”我只问了两个字。
“四十个空户加八十亩地,按四万五的标准算。”张工按了一遍计算器,“三百六十万。”
我又翻了一页流水。
“实际打进那六个户头的,三百万整。中间那六十万走的是现金,没有进账。”
“钱呢?”
“走了六个账户,转了三手,最后全部进王凯的私人卡,然后取现。”
三百万。
这三百万和村民手里那些白条不是一回事。克扣差价还能往标准理解偏差、工作失误上靠,最重也就是个纪律处分。但是虚报冒领不一样,凭空造四十个人出来领钱,那是伪造签名骗取国家资金,是刑事案子。这两样在纸上只差一栏,落到人身上差的是处分和牢房,这一点做过材料的人自然都清楚。
李芸一把抓起材料。
“铁证。我现在就通知局里立案,把王凯送看守所,同时通知纪委对赵志刚采取措施。”
她掏出了手机。
“等一下。”我按住了她的手。
“怎么?”李芸抬起头,“证据都在这儿了,你还等什么?”
“这个案子不能这么办。”
“什么意思?”李芸的语气一下子冷了,“林远,你别告诉我你想私了。这是三百万,是老百姓的保命钱。”
“我的意思是,不能由我们去移交。”我把材料一份一份装进公文包,“你想过没有,赵志刚是什么人?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是县管干部。抓王凯容易,可是要动一个县管干部,凭我们一个临时调查组、你一个经侦大队,够格吗?”
李芸没有接。
“再说,我们直接捅到纪委,只要中间有一个人通风,赵志刚就多出一晚上的时间。他会让王凯把所有事都扛下来。”我道,“钱进的是王凯的账户,一分没进他的卡。王凯一顶罪,他最多担一个监管不力,写份检查,过两年照样还是他。”
李芸沉默了。她是警察,抓人办案比谁都在行,但是这一层她的确没想过。
“那你说怎么办?”
“借刀。”我拍了拍公文包,“这把刀太快也太重,我们两个人抬不动。得找一个挥得动它的人。”
“谁?”
“李国权。”我道,“他是调查组的总指挥,也是赵志刚的顶头上司。这个雷只有由他亲手引,赵志刚才没有地方躲。”
“赵志刚是他的人。”李芸皱起了眉头,“你把东西交给他,不等于送去销毁?”
“正因为是他的人,他才必须自己动手。”我道,“东西已经在我手上,他压不住。压下来他就是包庇,扔出去他就是大义灭亲。这道题他自然会选后面那一个。”
李芸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到底是来查案的,还是来下棋的?”
“我是来交差的。”我提起公文包往门口走,“王凯先押回去,秘密关押,谁也不许见,包括赵志刚。现场封起来,账目全部封存。”
“那你去哪?”
“县委。”我回过头,“我去给县长送份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