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惩贪官,还我血汗钱。”
“我们要见县长。”
周四上午八点半,五百多个马山村村民堵住了县委县政府的大门,还有人抬来了花圈。门里侧,三十多名保安和临时调来的民警顶着那两扇伸缩门。
“局长,请求支援。”治安大队队长对着对讲机喊,“顶不住了,这帮人手里有锄头。”
……
六楼常委会议室,紧急扩大会。窗外的声音一句一句传进来,张万山把茶杯盖捏得咔咔响。
“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张万山一巴掌拍在桌上,“昨天刚开完会强调维稳,今天早上五百人就堵到家门口。信访局呢?镇党委书记呢?”
信访局长站起来擦着汗。
“书记,昨天下午还好好的,半夜里村里突然就动员起来了。我们的人刚进村就被扣住,电话也没打出来。”
“五百人。”张万山把茶杯摔在了地上,“就算五百头猪进城,动静也该有人听见。”
他的视线扫向末席。征地拆迁工作小组的组长就是赵志刚,补偿款的窟窿是他和他外甥一起捅的。真要往下查,这五百人的火能把他烧成灰。
“书记,这是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在煽动。”赵志刚硬着头皮站起来,“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推。”
“现在门都要被拆了。”李国权开口了,“志刚同志,现在不是定性的时候,是解决问题的时候。一旦见了血,这屋里的人谁都跑不掉。”
这句话让在座的人都坐直了。群体性事件是官场的高压线,处置不当就地免职都算轻的,这一点人人心里有数。
“要不让特警上,把带头的抓几个?”宣传部长道。
“五百多老百姓,你抓谁?”张万山道,“一旦动手性质就变了,这就不是青阳的新闻,是全国的新闻。”
“那得有人出去对话。”组织部长小声道,“得有个够分量的领导出去,先把人劝回去。”
会议室里再一次安静下来。够分量,谁去?书记和县长第一时间不能去,去了被围住、被录了音就没有回旋余地。分管副县长在桌子底下发短信,信访局长刚被骂过一顿。这不是去对话,是去当肉垫。
“怎么,平时争起来一个比一个积极,到这个时候都成缩头乌龟了?”张万山道。
赵志刚的眼珠子转了两转,看向角落里做记录的我。
这是个机会,而且是三重的。我被打残了叫因公负伤,这颗钉子顺理成章就拔了。说错话激化矛盾,那是严重政治失误,直接开除。就算办成了,功劳也算在派我去的人头上。
“这种时候得有个口才好、又能代表县委形象的同志去沟通。”赵志刚提高了嗓门,“级别太高,群众觉得我们摆架子,太低又觉得我们不重视。”
“你有人选?”张万山问。
“有。”赵志刚转过身,手指向了角落,“县委办的小林,林远同志。”
“那个刚来的选调生?”张万山愣了一下。
“对。小林是全省联考第一名,理论水平高,又是新人,群众不认识他,反倒没有抵触。”
“我看不妥。”李国权道,“林远同志缺乏基层经验,万一……”
“正因为没经验才要锻炼。”赵志刚打断了他,“他要是顶不住,我们这些老同志再上也不迟。”
话说得冠冕堂皇。在座的哪一个不是人精,这是在公报私仇,谁自然都看得出来。但是没有人说话,只要不是自己去,谁管一个新人的死活?
“林远同志,赵主任推荐你去现场安抚群众。”张万山开口了,“有困难可以提。”
我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
“我没有困难。”
“你知道下面是什么情况吗?”
“知道。”我道,“正因为知道才不能等。群众有怨气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这个时候我不下去,谁下去?”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刚才还在互相推的几个局长把头低了下去。这话并不高明,但是在这个时候敢说出来的只有我一个。
“好。”张万山一拍桌子,“现在的年轻人有股子血性,比某些遇到事就缩脖子的老同志强。”
赵志刚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本来是想坑人,结果反倒给了这小子一个当英雄的台子。
“不过我有两个要求。”我道。
“你说。”李国权道。
“第一,我代表的不是我自己,是县委,我要知道底线在哪里。第二,群众提的只要是合理诉求,我要能当场答复。我要是个传声筒,去了也没用,群众自然不会信。”
李国权看了我一眼。人都要出去挨砖头了还能张口要授权,这个年轻人自然不简单。
“只要是合理合法的诉求,县委都支持查清楚。”李国权当场拍了板,“你告诉群众,只要查实有克扣补偿款的,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这句话是对赵志刚宣的战,赵志刚的心沉了下去。
“有县长这句话,我就有底了。”
……
一楼大厅。
“林秘书,开了就全冲进来了。”保安队长拦在前面。
“开门,出了事我担着。”
伸缩门开了一条缝。
“门开了,冲进去。”
外面的人往前涌,特警举起了盾牌。就在这时,一个人从门缝里挤出来,站到了防线外面。他没有盾牌,没有头盔,手里连个喇叭都没有。前排几个村民愣住了。
“你是谁?我们要见县长。”一个拿扁担的壮汉喊道。
“我是林远,县委派我来解决问题的。”
“解决问题?上次那个镇长也这么说,钱呢?”
后面的人骚动起来。一块砖头擦着我的耳朵砸在铁门上,碎屑在我脸上划了一道口子。我没有动。
“接着砸。”我指了指自己的头,“把我砸死在这儿,你们的钱能回来吗?把我砸死,你们就有理了吗?”
人群安静了半秒。砖头是能砸的,但是砸完之后怎么收场,这五百个人里没有一个想过。
“我不怕死,我怕你们被人当枪使,怕你们有理变成没理。”我往前一步,顶在那根扁担上,“我今天站在这儿就没打算全须全尾地回去。要么你们把我打死,要么给我十分钟。说完了解决不了,你们再砸也不迟。”
壮汉手里的扁担松了半分。
“好,就给你十分钟。”壮汉咬着牙,“敢忽悠我们,老子第一个废了你。”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从特警手里接过喇叭,跳上了一辆警车的车顶。五百多张脸仰着,愤怒,焦急,也带着盼头。人群最后面有几双躲闪的眼睛,那是混在里面的。
“乡亲们,我叫林远,县委办新来的。我今天不打官腔,就问一件事。”我举起喇叭,“你们的征地款到底少了多少?谁拿的?敢不敢当着我的面把这笔账算清楚?”
六楼的窗后,赵志刚的手指抠进了窗台的缝里。他本来是要借这五百个人的手除掉一颗钉子,现在他有一种预感,自己刚才放出去的不是一颗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