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山口,冲出去就是灵寿。
那里曾经也是政府驻地,群众基础好,稍作休整补给,可以转头再扎回太行山。
那个时候就不是被围在里头了,而是在敌人身后机动,还能打他们几下。
可是现在山口的路被截断了,不仅有路障,还有荷枪实弹的日军带着伪军守着。
这个警戒程度,可不是傅宁他们来阜平的时候可以比的。
那个时候是日常巡逻,现在则是战时的包围紧锁。
所以不光是断路,这山口外头还有几层的堵截。
傅宁他们远远的望了望,把握不大,就后撤了一段距离,往两边的小路摸了摸。
“傅哥,不行!两边儿只要有路的地方都堵死了,再往远了绕,出去就是大平地,这天都冷了,没遮没拦的就成靶子了。”
说话的是警卫大队的战士,他们都是傅宁这一路上划拉过来的。
有一个战士就是灵寿人,拿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图,“这个山口是最近的,而且冲出去六七里地就是山,咱们有地儿躲。”
傅宁看着那简略的示意图,又瞧了瞧身边的人。
除了社会部和警卫大队的几个人,解宝珍是从阜平驻地就一直跟着他的。
再有一个就是杨四宝,他带着七八条狗,肩膀上顶着猴子。
参谋部突围的时候他走散了,又遇上了大轰炸,让土给埋了,是狗把他刨出来的。
正好儿遇上了傅宁,这一路也就跟过来了。
“咱们再去看看,如果能从这儿出去当然最好,不成也不能硬挺着。”
傅宁带着那个灵寿的战士悄悄的又回到山口附近,借着山石的掩映观察着山下的动静。
一、二、三、四……
傅宁心里默默的数着,这个卡子光是鬼子兵就有六个,伪军看着得一个排,长枪短炮配的齐全,往远了看还有掷弹筒。
自己这几个人大都只有短枪,长枪就两杆,子弹都分不到一人一颗。
手榴弹还有两个,根据地修械所造的,扔出去能炸开两半儿就是好的。
其他的就是各自身上的短刀、匕首,刺刀只有一把。
这还是他们在边区政府驻地,装备已经算是好的了。
硬闯是不可能了,两个人转到两侧的小路看了看,也不行,堵得死死的。
傅宁心里着急了,他们昨天就断粮了,再不想办法出去,真的要困死在山里了。
眼睛顺着山势的起伏扫过去,他在一个地方顿了顿,用手指着问:“那个地方是不是有个凹进去的山窝窝?”
“是,就是旁边儿有个大石头,没多深,而且那边是个断崖。”
“过去看看。”
这个地方确实是个断崖,但是还有点儿坡度,崖壁上长着几棵荆蒿,还有几棵酸枣。
往远处看,这里是岗哨的侧面,正对着一个大帐篷的后身,那里有烟升起来,可能是鬼子的伙房。
“我下去试试,你看着点儿。”
傅宁手腕一抬,勾魂索缠住了一棵酸枣树,自己顺着崖壁上凸起的石块儿,试探着往下出溜。
这面断崖快有十米高了,他像壁虎一样趴在崖壁上,一点儿一点儿往下蹭,无处落脚的时候,就用勾魂索荡一下,一会儿就溜下去了。
双脚一落地,他先是闪到石头后面,听了听附近的动静,又探出头看了看鬼子的岗哨。
敌人早就探查过这边,一溜儿都是绝壁,所以注意力都放在了山路上,傅宁远远都能看见岗哨的后脑勺。
四处的山川河流在脑子里成了一幅缩略图,一条路线在其中穿插。
傅宁把地形看好了,喘了喘气,顺着崖壁又爬回去了。
这回他卸了两根勾魂索,在几丛灌木间搭了个桥。
“这条路有戏,把他们叫过来。”
傅宁没挪地方,守着这缺口往山下看,盯着鬼子的一举一动。
人和狗很快都过来了,杨四宝训狗确实有一套,这一路跑过来,这么多狗没有一条瞎叫的。
傅宁指着山下的岗哨,在地上画了简图,把自己预计的路线说了说,征求了一下意见。
“你们觉得呢?行不行?”
“行!”大家声音虽小,但答得齐齐的,随后又开始补充。
“咱们下去了,还得把岗哨摸了,那是出山唯一的一条路。
不是说咱们爬山不行,是爬山太慢,现在连个树叶都没有,太显眼了,被发现了很快就给围上了,所以必须得快,赶紧出山!”
“这个地方,我看着像是没人把守,但保不齐里头是小鬼子的什么重要地方,从这儿过不保险。”
……
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把傅宁的计划完善了又完善。
最后他们决定等到太阳下山的时候就行动。
那个时候还有亮儿,从断崖下去不至于看不见踩空了。
等到了下头,一会儿天就黑了,正适合他们行动。
太阳刚刚一压山头儿,断崖上头就聚集了几个人,身上的衣服紧了又紧,长枪斜背,短枪反挎。
头一个下去的不是傅宁,也不是任何一个战士。
是大宝。
这猴子都不用勾着傅宁搭的桥,蹦跶着就下去了。
然后下去的是杨四宝和他的狗。
最小的一条狗他背在身上,大狗都跟着他踩着石头棱子往下跑。
狗下去的比人利落。
再往后,傅宁还没说话,解宝珍哆哆嗦嗦的就挤到前头去了,后面的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没说话。
再往后就没什么茬巴儿了,大家按着顺序往下走,傅宁在最后,他爬下去还得把自己的勾魂索收回来。
等他脚一沾地,已经有人顶到前头去警戒了。
大宝下来的时候还撸了一把酸枣,在一边咔哧咔哧咬酸枣核儿,看见傅宁就分给了他一个。
傅宁摸了摸它的脑袋,又看了看杨四宝。
大黄、二黄俨然是这群狗的头头儿,带着小弟围在他身边,眼睛都放着光。
“走。”傅宁把勾魂索收好,带着人按照刚才规划的线路往岗哨那里摸。
那边一溜儿好几个帐篷,随着夜色降临,点起了几堆火,有鬼子兵围着火堆坐着,有说有笑的。
而傅宁看准的那顶最大的帐篷里,一个伪军正把手高高举过头顶。
“爷爷,八路爷爷,我就是个厨子!
我没干过坏事儿啊!”
帐篷里整整齐齐码着不少箱子,有人撬开一个,“嚯,罐头!好东西!”
而正中间的一口大锅里,还有锅冒着热气的菜汤。
傅宁看了看满地的锅碗瓢盆,想来这是小鬼子刚开了饭,这火头军在这儿收拾家伙呢。
“你别出声儿,我们也不怎么着你,要是不老实……”
“老实!老实!绝对老实!”
那个伙夫脑袋点得都快掉下来了,嘴里冷不防让傅宁灌了一口汤下去。
看他过了一会儿也没什么异常,傅宁把剩下的半勺汤喝了。
“那边儿有干粮,一人拿两个,开罐头,就着热汤赶紧吃一口。”
傅宁凑在门口警戒,让几个人赶紧吃点儿东西。
这帮人两天没吃饭了,水都喝得少。
都是拿了罐头和干粮,紧着喝两口汤,就在一边儿吃。
等傅宁把锅里的汤喝干净了,再看看这圈儿人,都是咧着嘴笑,谁脚边儿都是一堆的罐头盒子。
每人最少都吃了三个罐头。
“嘿,这回可是吃过瘾了,就是现在光荣了,都值了。”
“瞎说,才不值呢!
你这条命就值几个罐头?!”
傅宁一边反驳他,一边把那个伙夫叫过来,透过缝隙指着不远处一个没有灯光的帐篷问。
“那里边是什么?”
“是弹药,军爷!
里头有好几个鬼子守着呢,平时也不出来,都是我送饭进去。”
“今天饭送了吗?”
“送了,就是没收家伙去呢?”
傅宁一听是弹药的时候就心动了。
他们这帮人别管冲出去上哪儿,手里的家伙要是没弹药就都是铁疙瘩。
得把这个帐篷摸了。
他心里下了决心,把人围过来指着那宝地齐思广义。
杨四宝瞧了瞧那帐篷,问伙夫:“里头几个人?”
“今天是三个。”
“交给我吧。”
杨四宝等夜色再浓一点,让大黄、二黄带着两条小狗钻到帐篷后头。
它们用爪子在地上刨了一个浅坑,矮着身子钻了进去。
很快里头传出了几声闷哼,就没有声音了。
大宝从帐篷里头把门开开,对着傅宁招了招手。
这群人把伙夫绑的结结实实,嘴都堵严实了,才弯着腰跑过去,无声无息的钻进帐篷里。
“好家伙,都是子弹啊!”
这可真是老鼠掉进了米缸,每个人都使劲往身上塞东西,子弹、手雷挂了一身,还有炸药包,一个人至少背了一个。
这儿是没有长枪,要不然怎么也得扛几杆走。
傅宁心里有点儿可惜。
“走!”
趁着没被发现,他们准备悄悄撤出去。
“傅哥,少了个人。”有警卫大队的同志数了数人。
“少了谁?”
“解宝珍。”
正说着,就看见伙夫在的那个帐篷里跑出来一个人,弯着腰抱着不少东西。
“你干什么去了?!”
“哥,吃的!”
傅宁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能说一句,“跟上!”
解宝珍嘴上答应着,脚底下却绊上了一个罐头盒子,当啷一声在静悄悄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远处的鬼子岗哨立马就喊起来了,快速往这边跑,手里的长枪拉着枪栓咔咔响。
傅宁抬脚就踹在解宝珍后腰上,“干什么呢你?!快跑!”
所有人开始快速往外跑,这个驻扎点儿的鬼子都动起来了。
傅宁随手拿了个香瓜手雷,拔掉保险栓往地上一磕,往放弹药的帐篷里一扔,拔腿就跑。
咣~~~
这爆炸,地动山摇!
在半天的火光里,这帮人朝着山外没命的狂奔。
这后半夜他们就一直跑,希望离这里越远越好。
可是出了山口外面还有几层的阻挡。
在天还没亮的时候,他们被人追上。
感受着地面的震颤,傅宁回头一看,瞳孔一缩,装甲车!
就追他们这几个人,这可是杀鸡用了牛刀了。
“你们赶紧走,炸药包留两个给我。”
“我们一起!”
几个战士以为傅宁打算要独自断后,这时候都伸着手,要跟他一块儿留下来。
“听我说,你们都走,这个东西我打过。
当年在天津火车站我炸过这装甲车,现在还不是活的好好儿的。
你们在这儿我反而不方便!”
看傅宁这么说,其他人当机立断开始往后撤。
傅宁用勾魂索勾起了两个炸药包,就像当年在火车站一样,想把它们塞到装甲车的履带里。
只要履带一断,装甲车就动不了了,那杀伤力就会大幅减弱。
可是现在天色逐渐亮起来了,傅宁趴在路边上有点儿显眼。
他用勾魂索把炸药包甩出去的瞬间,子弹就打在了他的肩膀上。
手腕没了力气,冒着火花的炸药包没有扔到地方,眼看装甲车就要开过来了。
“傅宁!”
杨四宝跑回来了。
傅宁努力往后跑,想再找两个炸药包。
这个时候有两条影子从杨四宝身后蹿出来,一个是大黄,一个是大宝。
它们捡起了地上的炸药包,奔着装甲车就扑过去了。
傅宁和杨四宝来不及叫住它们。
只看到了微凉的晨曦里,爆开了两朵绚烂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