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宁很忙。
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大年纪了,居然还有天天上课的一天。
他们这帮人到了阜平,行李都没放好,学习班就办起来了。
每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纸都是粗粗拉拉的,铅笔只有一个头儿。
这还是边区政府为了欢迎他们,特意准备的呢。
每天的课从日本人为什么要打我们?怎么才能把日本人赶出去?到中国的现状,再到中国各个阶级阶层的构成。
记笔记记得手都快挥出火星子了。
给他们上课的老师也很惊喜,这帮人居然全都识字,这在当下的中国可是不多见。
不说克英华那样的高材生,也不说傅宁和齐明羽,就是柳丰都正经上过几年学,解宝珍还上了三年私塾呢。
这半个多月的课上下来,傅宁觉得脑子清楚了许多,不说别的,他觉得老师说得都挺有道理的。
葛会通和尤剑锋是带着任务来的,当然不会在阜平待很久,等着工作组一组建完成,他们就跟着回冀中了。
尤剑锋到底没有时间跟傅宁好好儿聊一聊,给他留了厚厚的一封信。
光是看信,傅宁就溜溜儿看了半宿。
通篇尤剑锋说的都是他找到了自己要走的路,很高兴这条路上还能看见熟悉的人。
但字里行间,却有傅宁这个长期看案卷公文的人,才能分析出来的话中话。
这条路是有希望的,可以意气风发的走在这条路上,但从来没人走过的路,前头必然不会是一帆风顺,一定要看路。
这样文字游戏,还是孙景春一个字一个字给自己解释的呢。
想起没了的兄弟,傅宁心里沉了沉,把信重新叠好扔进了灶坑,看着它们冒出了红红的火苗,直到变成一堆纸灰。
这是时柳给他养出来的习惯,自己的事情绝对保证不留尾巴。
本来跟他一屋住的是杨四宝,这孩子两天没回来了。
难得的独处让傅宁把脑子里的各种想法都捋了一遍,静下心分析了一下现在的处境。
跟尤剑锋一样,他也觉得现在这条路可以走,但他还不敢大步的走。
一来就遇上这锄奸运动,让他见识到了斗争是残酷的,不管对内对外。
再有就是,他跟时柳这些人的关系。
时柳是军政部情报处的,干情报的跟奸细更容易沾边儿。
不过当初柳爷也说过,他借调傅宁都没有走过正式的公文,全是口头通知,所以履历里不会写,让傅宁以后也别说。
思来想去,傅宁决定不问他就不说,问也得看他怎么说,反正跟情报处关系越小越好。
他想了一宿,天快亮的时候才迷瞪了一下,等鸡一叫立马就爬起来了。
今天有重要的事儿。
就是要给他分配工作了。
他们这帮人到了阜平,学习班还没结束,门口儿等着拉人的都排上队了。
克英华不用说,正经的护士,边区医院直接就接走了。
田瑞全、杨四宝和齐明羽让参谋部拉走了。
日本人的狼青在沦陷区、在战场上给我们找了太多的麻烦。
很多伤员都是被狗找到,然后罹难的。
鬼子还特意在训狗的时候让它们吃人肉,增加撕咬训练,以便在扫荡的时候,利用它们的兽性震慑老百姓。
现在冀中已经有人研究出来了用土狗对付狼青的办法,但是推广不容易。
一个是狗不是人人都能训好的,再一个就是符合条件的狗太少了。
杨四宝既能训狗,也能养狗,还会改良品种。
这整个儿一个大宝贝,参谋部就等着他学习结束,在阜平周边让他选个地方,开始针对狼青做本土狗的品种筛选和训练。
至于齐明羽就更不用说了,鸽子的重要性,等同于战略物资。
日本人费劲心思要找他,不也是为了他这手养鸽子、训鸽子的手艺嘛!
我们的电台、电话可比不上日军的普及程度,相比之下,鸽子就更重要了。
参谋部都不保证,这个人才他们边区能留下,当然是先让他干活儿最稳妥。
田瑞全是养马的,还会给马看病,更难得的是,他带来一整套的兽医工具和不少兽药。
山区的运输主力就是牲口,一头大牲口就是一笔宝贵的资产,能保住牲口的命和劳动力就是大功一件。
现在田瑞全已经住到后勤去了,每天干的热火朝天的。
除了这几个抢手的。
王金发是做过生意的,一来后勤就已经预定了。
解宝珍是没有什么特长,但他这个农民出身加上识字,已经又去了一个学习班,说是将来跟着工作组要去根据地工作。
柳丰这手艺有些尴尬,扎纸人纸马在这儿算是封建迷信,但是宣传队盯上他了。
往墙上刷大字跟往纸上刷浆糊异曲同工,再说了柳丰识字,来了就能用,要是开大会扎个灯笼、拉个横幅都派得上用场。
这回剩下的就是一个傅宁了。
哦,不,还有张正才。
他可不是剩下的,是自己迷茫。
那天一下课,傅宁看见他坐在门口盯着自己的两只手,就过去一拍他肩膀。
“想什么呢?”
“傅儿,他们让我去医院。”
“医院好啊。”
“可是……可是……我是法医,我没看过活人啊!”
“钟志齐不是活人?他那伤谁给处理的啊?”
“那不是情况紧急吗?!”
“现在哪儿情况都紧急。”傅宁往他身边一坐,手搭在他肩上。
“法医也是医啊!
你不是正经医科大学毕业的?
那些医书你哪本儿少学了?”
看着张正才有点儿松动了,傅宁接着努力。
“你想想那做手术的,不也是拉开、把东西挖出来、再缝上,跟你验尸的程序不一样嘛!
这帮人论下刀子快、缝得漂亮,还比不上你呢吧?”
傅宁这么一说,张正才走拧了的那根筋顺过来了,“你觉得我不会治死人?”
“不会,顶多是尸体不出声儿,活人会叫唤。”
张正才给自己打了打气,背上小包,带着他的手术刀也去了边区医院。
现在没有去处的,就真剩下傅宁一个了。
今天找他的是边区社会部。
“杨部长。”
傅宁一进门像模像样的敬了个礼。
“小傅,你来。”
杨部长是个瘦瘦的中年人,眉目柔和,可谁要是拿他当了软柿子,百分百得硌了牙。
他手里拿着一沓子纸,“你瞧,这是北平那边发过来的你的经历,你看看属实吗?”
傅宁接过来翻了翻,记得非常细,连他送高唯真和白雪梅的事儿都有。
但是他在天津的经历比较简略,在上海的经历完全没有。
“你们真厉害啊,这么细,有的我都记不清楚了。”
傅宁没有多话。
“什么你们、我们,现在是咱们!都是同志!”
杨部长笑呵呵的纠正了他一下,“赫赫有名的活无常,嫉恶如仇,破案如神,能跟你共事,我们都很高兴。
现在我们有两方面考虑,一个是社会部,就是对内保卫,跟你警察的老本行是一样的。
还有一个是敌工部,对外情报收集和联络、策反、潜伏,你自己想干哪一个?”
“社会部。”
傅宁一点儿没有犹豫。
他始终记着时柳的话。
别干情报这行儿,得不了善终。
“好,我们也是偏向这个,边区建立不久,正是扎紧篱笆的时候,社会部的担子很重。”
他伸出手跟傅宁握了一下,“欢迎参加革命,傅宁同志。”
傅宁迎着太阳从办公室出来。
从今天开始,他就不再是警察傅宁。
也不是什么活无常。
而是晋察冀边区社会部的保卫干事,傅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