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宁进了城,没有满世界找人去,而是去了茶楼,那里闲聊的人最多,是收集情报的好地方。
以前侦缉总队的兄弟有喜欢找乞丐的,但是傅宁不爱找他们,因为他见过前脚拿了赏钱,后脚就去通风报信的,总觉得容易出纰漏。
果然,茶楼议论的就是张德泉抓唱戏的这件事,还有就是他们家前些日子接了个女人进府,排场大得很,还把莲池公园那边儿给封了,说是要建什么花园。
傅宁听着一挑眉毛,这动静儿听着有点儿熟啊。
“莲池里头那原来是乾隆爷的行宫,他那德都缺没了,也配往那儿扒哧?!真当换个姓儿就一步登天了?!”
私底下的议论,谁嘴上都不留情面,缺德泉他们家恨不得一天买了点儿什么菜都快给挖出来了。
傅宁听得正入神的时候,门口儿进来了一位,张嘴就吆喝,“知道吗?缺德泉又干了缺德事儿了!
唱戏的没抓住,把戏班的班主抓起来打了个半死,现在扔到大慈阁前头了,说是得让大家瞧瞧,不给日本人好好办事儿,就是这么个下场!”
轰的一下,茶楼里就炸开了,茶客们都拍着桌子骂。
傅宁听了,结了茶钱就出了门儿,往大慈阁走过去。
当年他也是在这保定城里住过许久的,对地形都还熟,走到大慈阁的时候,那边也围了一圈儿的人。
地上躺着一个老头儿,面朝下,身上血迹斑斑,也看不出来是不是还有气儿。
有巡警在边儿上守着,不让人把他带走。
而几个正在作揖磕头求他们高抬贵手的人,傅宁却是认识,都是双连喜的司鼓和司琴。
他使劲往前挤了挤,还没说话,从庙里出来了几个和尚,对着巡警双手合十,指着庙里的大殿说:
“这佛门清净地,后头供着观音菩萨,最看不得人间有难,现在这血糊糊的人扔在这儿,是不是多有不敬?
你们要不请示请示,把人挪走吧,别等着菩萨怪罪!”
要不说菩萨比良心好使呢,这个理由抬出来,立马就有人报告去了。
一会儿转回来,对着双连喜的人一挥手,让他们把罚款交了,人才能带走。
几个老师傅把兜儿都掏干净了,那巡警也不满意。
傅宁从后头走过来,从怀里掏了一块大洋,往巡警头头儿的手心里一塞,“大哥,行个方便吧,让我们收个尸,也还菩萨一个清净。”
钱一到手,事儿立马了了。
双连喜的人认出了傅宁,可是谁都没吭声儿,就默默的把班主抬起来,急急忙忙的往最近的药铺跑。
这人一翻过来,傅宁就看见赵景仁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脸颊肿得高高的,眼睛都成了一条缝儿。
药铺里有坐堂诊脉的大夫,搭了搭脉,又看了看身上的伤,摇了摇头,“伤了脏腑了,没法治了。”
双连喜的人又开始作揖磕头,想着求大夫救命,赵景仁这个时候醒过来了。
听他“啊啊”的叫唤着捯气儿,傅宁蹲在他身边儿,小声儿叫他:“叔,叔,是我,你有什么话就跟我说。”
赵景仁努力睁了睁眼,瞧清楚了傅宁,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傅爷,没了,都没了!”
“什么没了,戏班子没了?没了,咱们再搭。”
“我们家没了,前些日子炸得都成了渣,家没了,人也没了。”
赵景仁越说声音越高,没说两句就大口大口的呕血。
药铺的大夫吓了一跳,赶紧给他扎了几针,开了一副止疼的药让后头煎了,多少让病人好受一点儿。
赵景仁的思维开始有些混乱了,嘴里也开始胡言乱语,不知道在跟谁对话。
“把我们家炸了,还让我给你们张罗戏?!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我唱,我唱!我唱《江油关》,指着你鼻子骂!
我唱《战金山》,早晚有人收拾了你们!
居然还要好看的,要凤冠霞帔?
好!
凤冠霞帔就凤冠霞帔!
……咳咳……”
又是几大口血涌上来,赵景仁的话被堵在了嗓子眼儿里。
“这是你们在保定城里唱的戏?”傅宁问了琴师一句。
“是,我们也劝班主不要硬碰硬,他也是让家里的事儿冲急眼了,拦不住。”
“那最后唱的什么?”
“铁冠图。”
双连喜已经没有武生了,《铁冠图》自然唱不了对刀步战,挑大梁的刘金定是旦角,那就只能是那一出儿了。
“唱了《刺虎》?”
“是,那些小鬼子看不懂,都鼓掌叫好儿,底下的中国人可是明白,下了台就把班主抓走了。”
“金定呢?”
琴师和司鼓都说不好,赵景仁吐完了这几口血,精神看着好了不少,接上了话茬儿。
“我让她跑了,带着几个小的,往南跑了。
当年我们在南京的时候,多亏七爷照顾,这回我让她拿着七爷的片子往重庆去了。”
赵景仁喘了几口气,又跟那些老伙计说:“拖累你们了,往后我就没这个福分跟着大家一块儿走了,那些行头我让金定带了一些走,剩下的你们当了钱分分吧。”
看着他这个样子,傅宁心里一沉。
这明显是要不好了。
药铺里的止疼药送了来,赵景仁也不管烫不烫,一口就喝干了,然后就躺在地上开始犯迷糊。
傅宁看着大夫再三的摇头,知道这是到头儿了,带着双连喜的人去旅馆把行李取了,从衣箱里拿了些不好不坏的戏服头面去了当铺。
赵班主要是就这么没了,装老的衣裳至少得有一身儿,棺材再俭省也得有一副。
再往后就是双连喜自己要拆班,里头都牵扯到钱,傅宁就不能再掺和了。
从拿东西到进当铺,再到钱到手,傅宁全程都带着琴师和司鼓,既是监督,也是见证。
药铺那边人多眼杂,傅宁不想多露面,就没跟着戏班子的人再回去。
他想着去莲池公园探探,要是他猜想的没错,这藏经阁里肯定热闹。
可是没走几步,就听见前头大街上喧哗,人群开始骚动。
“抓住他!有人抢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