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三张了张嘴,最后就说了一句,“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傅宁顾不得别的了,带着陆重曦急急往家赶。
一拐进他们家的那条胡同儿,院子门楼上挂着的纸钱刺得他眼睛疼。
脑子里轰隆轰隆的,心里喊着“姑奶奶”、“哑巴姐”,脚底下没了根似的往前蹿。
一进门,绕过影壁,就看见院子中间放着三副棺材,有个穿了重孝的人正在灵前挨个儿上香。
“谁没了?”
傅宁说出话来,自己听着都是沙哑的。
那人一回头儿,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跪下就磕头,“叔,报丧了,我妈、我弟弟和孙爷爷都没了。”
两年没见,宋少文高了也瘦了,一身白衣重孝衬得他脸上更是没什么血色。
他这儿一磕头,东、西厢房的门都开了,三个老头儿老太太几乎同时冲到了院儿里。
“小傅?真是你?”
“宁啊,你哥哥快不行了!”
葛大爷和葛大妈老了不少,柳二奶奶不光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头上包着帕子还有血迹洇出来。
他们惊呼了一声,立马把声音压下去了。
柳二奶奶拉着他就自己屋里走,哑巴从正房跑出来,一看这个架势就给他打手势:姑奶奶犯病了,喝了药了,还得睡一天。
傅宁被拉着进了东厢房,一个五岁的小姑娘手里抱着个婴儿,惊惶的看着他们。
里屋炕上躺着柳丰,头上、身上都是血,脸色跟金纸一样,牙关紧咬,人事不省。
三天前,这一片儿查户口,上门的除了巡警还跟着几个日本兵。
兰草平时都不敢出门儿,都是二奶奶在外头支应。
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这帮人就非得进屋搜查,拦都拦不住。
兰草长得出挑,知道这是祸事,往脸上抹了两把黑,转身就想跳窗户跑。
可架不住人多,没跑了。
二奶奶想救儿媳妇,直接被拖到院子里打了一顿,葛大爷他们出来拉着也都没落了好儿。
那天宋少文出去打零工,宋少武发了工钱给家里送回来,一进院子就看见了,他那个暴脾气一上来,谁也拉不住,冲上去就给那巡警一巴掌扇飞了。
可他再有力气也挡不住一颗子弹。
这一折腾就到了下午,这帮子没人性的出来的时候,兰草就没气儿了。
可柳丰和耍木偶的孙爷爷回来了。
这人命就这么一条一条往里填,柳丰还能有口气儿,全是孙爷爷最后扑到他身上给挡了几下子。
可就是这样,他这几天都没醒过,请了大夫来也没办法,眼看着是出气儿多进气儿少了。
“小陆,你把东西放我屋儿去,快回去叫小吉过来!”
陆重曦知道人命关天,放下东西又往回赶,就算是脚掌都开始酸疼了,也不敢放慢速度。
从安定门到大兴,吉庆余最快也得明天才能到,傅宁把以前大夫留下的药好歹的给柳丰灌了一碗下去。
看着院子里的三副棺材,想着城墙上龚大牙的尸首,他这一宿就坐在孙爷爷住的小屋里,一遍一遍摸着他那些小木偶。
院子里葛大妈给守灵的宋少文端了一碗热水,嘴里还念叨着,“这街面儿上现在就没好人了,我看呐,准是有人把你妈给卖了,他们就是奔着她来的。”
宋少文忍不住就呜呜哭几声,他们家遭了这么大的难,周围的邻居也不敢上门来吊唁,倒是没人发现傅宁回来了。
他这个通缉犯不能露面,到了白天他就躲出去。
想着龚大牙没了,他家里还有老娘,揣了几个窝头想去看看,正好儿跟杨小三走了个同路。
杨小三本来怕傅宁受不了,现在看他情绪还好,就问了问那三个人丧事怎么办。
“兰草和少武要埋到柳家坟地去,孙爷爷没有后人,我想着在我们家坟地里溜边儿找块儿地方给埋了。”
杨小三点了下头还没说话,就听见龚大牙住的那个大杂院里吵吵嚷嚷的。
他们俩站在门口儿一听才知道,龚大牙的老娘上吊了。
她本来就看不见,后来腿又不利落了,这么多年都是儿子照顾着。
突然孩子两天没回来,再有信儿就是被人打死了,尸首还挂在城墙上。
这老太太晕过去活过来,最后趁没人摸索着把裤腰带拴在窗户棂子上,就这么吊死了。
傅宁的神经已经麻木了,回到北平这几天就一个好消息都没有,全都是死讯。
他拍了拍杨小三的肩膀,掏出刘金定给他的一卷军票,“这个花着不显眼,我也不能露面,拜托你给张罗张罗吧。”
趁着没人注意,他悄悄走了。
也不敢走大街,走到哪儿,他都觉得有人看着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人围了。
龚大牙的家在南城,他顺便去看看岳思湘,原来双连喜租的院子早都换了人,问起以前的事儿,也都摇头说不知道。
真是倒霉!
一件事儿都办不成!
他心里憋着火,漫无目的的到处走,走到先农坛附近,实在是有点儿累了,就靠在路边儿歇着。
不知道还能干点儿什么,他就这么呆呆坐着,从天亮坐到了天黑。
咔嚓———
天上突然打了几个霹雷,又是几颗流星从天边划过。
墨点儿本来在傅宁怀里窝着,现在却蹦了出来,全身的毛炸开,看着那几颗流星消失,它的前爪往地上一搭,再抬头时,绿莹莹的眼睛里居然全是眼泪。
“墨点儿,你怎么了?”
傅宁那点儿迷茫都吓回去了,把猫抱起来上下一顿摸,看它是不是哪里伤到了。
墨点儿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使劲蹭了蹭,咪呜咪呜叫了几声。
傅宁见小猫身上没有伤,心里稍微安定一些,又把它拢在怀里顺了顺毛。
手抬起来,却没有落在猫身上,而是猛的一转身,勾魂索弹出去缠住了一把悄悄指向他后背的枪。
手上一使劲,连枪带人都拽过来了。
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而他也看清楚了对方的面容。
“你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