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宁听见这话,心里跟刀剜的一样。
其实他没有办法确定这个孩子就一定是当年的小全儿,只不过他长得太像大姐,一些小动作也像,进戏班的时间也对得上。
所以他是小全儿的几率很大,可也不是板上钉钉的确定,这世间的巧合太多了。
可他找了十多年,心都磨疲沓了,想着是不是的这都是缘分,把孩子赎出来带回去,也算跟大姐有个交代了。
可现在他从心底认了,这就是自己亲外甥。
“你记不记得北平冬天常卖的糖炒栗子和糖葫芦?”
“好像……有点儿印象。”
他只问了一句在平津生活就会知道的东西,就完成了相认的仪式。
“你姓胡,是我大姐的孩子,我一定带你回家!”
院儿里的人还在嗷嗷乱叫,引得外头的人都往这儿来。
咣当一声,是那个小门儿开了。
海平进来直奔那人就过去了,一拳就捣在面门上,把他那点儿怪叫都塞回肚子里。
筱秋英的嘴里呕了一大口血,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姓胡,我记住了,我有家了。”
孩子身上一软,一动不动了。
傅宁脑子里一片空白,这十几年的寻找,每次都摸到边儿,可抓不实着,眼看希望就在眼前,却终成了镜花水月。
钱都来跑进来,一看这个架势,动作也只顿了一顿,上来就拉傅宁,“傅爷,没时间了!必须得走!”
他把傅宁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拉着他就走。
傅宁怀里一空,眼神一荡,神智回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筱秋英,甩开钱都来的手,冲到院子里,手一抬,勾魂索套住了正叫唤的人的脖子。
他往树边一带,就把人勒在树干上了。
这不是别人,正是玉蝴蝶的班主,把筱秋英孝敬给了小鬼子,得了甜头。
今天他又找了两个漂亮男孩儿,本来是邀功来的,结果撞上无常了。
他用手拽着绳索,脚底下乱踢,气接不上来,一着急嘴里什么话都往外秃噜。
这个小队长得了美人就想要一亲芳泽,但是筱秋英不乐意。
去年天津就闹过这么一出儿,抢的是个唱评戏的男旦,他在酒里下了毒,跟日本人同归于尽了。
他也惜命,怕筱秋英有样儿学样儿。
所以他让班主把人处理一下,要听话,要不能反抗。
这班主手也黑,他把筱秋英的脚筋和一条手筋给挑了,这样既不妨碍卖相,也安全。
留了一只手,生活还能自理,不会让人觉得麻烦。
筱秋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日常手边也没有能伤人的东西,他就偷偷攒火柴。
一只手把火柴头儿抠下来,今天正好儿攒够了要命的量,那小队长来之前,他把火柴头泡在水里一口干了,就是没打算活着。
能把这个小鬼子带走,他就不赔本儿,带不走,他也解脱了。
傅宁听着这些话,血都冲到天灵盖了,手上劲儿不受控制,勾魂索第一次割伤了自己的手,这班主的脖子也生生勒断了。
钱都来听着这些话,回到屋里一边儿从筱秋英头上薅了几根儿头发下来,嘴里一边儿磨叨着,“孩儿啊,跟着自己的头发走,你舅舅带你回家。”
这边儿班主一断气,那边儿已经有人咣咣砸门了。
海平抓着傅宁就往酒馆儿跑,墨点儿顺着大腿爬上去,往他衣服里一钻。
钱都来一不做二不休,把桌上的酒往床上一撒,划了几根火柴往上一扔,掉头就走。
酒馆儿这边儿太热闹,反倒没注意后院儿的动静,钱都来把小门儿一锁,三个人互相扶着往酒馆儿门口儿走。
酒保还出来打招呼呢,钱都来跟他挤挤眼睛,用日语说了句“他们诚意很足呢!”
然后大摇大摆的就出门了。
等出了门,晃了几步,他们脚底下都加快了脚步。
那后院儿的门禁不住几下儿砸,钱都来放的火也不大,日本人追出来是很快的。
等离开酒馆有点儿距离了,他们仨就奔着海河跑。
海平在码头上讨生活,当然有熟悉的船家,今天就在河里留了一条做退路。
“叔,快走!奔着英国租界拐角儿的那个洞子去!”
撑船的是个老船工,见他们上了船,杆子一撑,小船就奔着河中间去了。
他动作不快, 可这船一点儿都不慢,等岸上有人追过来的时候,他们都快出租界了。
等进了法国租界,大家都长出了一口气,傅宁又开始直愣愣的盯着河水发呆。
“这小伙子怎么了?”船工大爷摇着桨,看傅宁这个样子忍不住问了一句。
钱都来正把身上的日本浴衣扒下来往河里扔,人中上的假胡子也揪下来了。
“唉,他外甥丢了好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信儿,他赎人来了,结果来晚一步,让日本人祸害死了。”
船工大爷一听这个,跟着叹了半天气,也劝导他,“小伙子,想开点儿吧,这年月,不好说这人早早儿没了是福是祸,没准儿少遭罪了呢?!”
傅宁也不搭话,还是发愣。
船在黑夜里,悄无声息的靠在英国租界码头的侧面,这里有个往里凹进去的缺口儿。
小船停在这儿,从码头上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
海平没让他们下船,等了一会儿,有巡逻队的靴子声走过来,等他们又走远了,才带着他们上岸。
这回傅宁到了克家就躺下了,足足烧了两天。
克云英也不敢请大夫,就使了点儿土方子,什么蒲公英、芦根、石膏之类的煎水给他喝。
等朱见初找上门来的时候,傅宁的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
“傅爷,天津你不能留了,浪速街酒馆儿后院儿死的那个人是被勒死的,身上还有猫抓的痕迹,他们认定是你了,全城开始搜捕。
这里虽然是租界,可也不保险,让他们闻着味儿了,肯定会引渡,英国租界才不会给你顶着。”
“现在这么紧张,我兄弟又刚退烧,出门儿太危险了。”
克云英出言反对,傅宁状态太差,她怕路上出意外,觉得藏在这儿还算隐蔽。
朱见初摇了摇头,“大奶奶,我不是沉不住气的人,实在是兜不住了。”
“那您老给他指条明路,往哪儿去,怎么去啊?”
朱见初想了想,带着傅宁出了门儿。
他们要去找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