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宁和双连喜的众人提心吊胆的等着,就怕哪天一睁眼,罗云笑因为杀日本人上报纸了。
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都过了正月十五了,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大家这心又放了一半儿回肚子里。
罗老板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可戏班子这帮人也得吃也得喝啊,这戏还得唱。
现在挑大梁的就是刘金定了,她是刀马旦,能打出些漂亮的场面来,所以以前跟罗云笑搭档的那些小龙套都还用得上。
而且在北平的时候,岳思湘手把手教过她几天,真要是唱青衣的戏,咬咬牙硬着头皮她也能顶上个一段儿半段儿的。
就这么补丁摞补丁的,戏班子在天津城里讨碗饭吃。
傅宁到了天津,自然就开始打听那个昆曲班子———玉蝴蝶。
可是不光他找不着,赵景仁托了行里人找,也没有消息,连朱见初都摸不着影儿。
玉蝴蝶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傅宁这天进了租界,他想找找克大奶奶。
克云英去年上半年就搬到租界里住了,连带的齐明羽一家也进了租界。
他们两家是邻居,平时处得跟一家人似的,克云英走的时候说了好几遍,齐家老太太本来不想麻烦她,可是七月里那仗一打起来,炮弹嗖嗖的在脑袋上飞,他们家也就跟着住进来了。
克家在英国租界买了个两层的小别墅,不大,院子也就是一转身的大小。
原本就是母女两个住,克大奶奶还怕冷清,这回齐家跟着来了,她心里也踏实。
齐明羽的父亲还在庆王府里当差,也是在租界,这回倒离得近了。
傅宁看见她们住得挺好,又打听起原来粮食街的房子怎么着了,听说空着呢,他就问能不能租给他,租金肯定不会少。
“兄弟,你就这就见外了,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还怕哪天被人占了去,你愿意去看房子,我还求之不得呢,说什么房租不房租的。”
克云英是个干脆利落的人,当即就让钱都来拿了钥匙来。
傅宁租这个院子是为了双连喜,那个戏楼是几个戏班子的班主一块儿花钱包的,包括后头胡同儿里的几个小院儿。
本来是谁在这儿唱戏,谁住在后头。
可是这一打仗,能唱戏的地方少了,这进项就少了,都盯上这几个小院儿了。
年前双连喜是占了两个院子,过了年就腾了一个出来,可是这几天又有一个戏班子要挤进来。
这哪儿住得开啊?!
各家有各家的衣服、行头,都是吃饭的家伙事儿,万一少了、坏了,说不清楚啊。
赵景仁就想另找个地方,但是房租还不能太贵了。
傅宁就想起克家空出来的院子了,还真就没人住。
钱都来拿着钥匙送傅宁出门,等左近没人的时候悄悄说:“傅爷,您在外头要是看见我弟弟了,麻烦您多照应着点儿,这一打仗,他有快一年没音信了。”
说到钱多来,傅宁又想起了时柳,这场仗一开打,他们就断了联系,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他又紧着嘱咐钱都来,没事儿千万别出租界,特别是克英华,小姑娘长得漂亮,这年头儿就容易招灾。
原来《益世报》那两个经理,那还是教会的人呢,不也是出了租界就让日本人给逮起来弄死了。
说到这个,傅宁不由得开始担心邵平杰,那可是颗铜豌豆,他到了天津就去找过他,说是他们家都往南去了。
可又有人说,在塘沽见过他,拿着照相机被日本人追得到处跑。
天津这座城市里有他太多要牵挂的人,一点儿不比北平少,这半年他叹的气、悬的心比前二十多年加在一块儿都多。
钱多来和程朗都没了消息,现在这没消息倒是好事儿,还有一半儿的可能是活着呢。
城里对傅宁来说也不是那么安全,赵景仁就跟他说过,有人到处盯着有没有带着一只黑猫的人。
他把墨点儿藏的更深了一点儿,平时就跟戏班子混在一块儿,有机会就打听玉蝴蝶,或者直接打听筱秋英。
日子一长,他还就真融在这个戏班里了。
那科他都能搭把手儿,什么戏都知道一二,连戏班里的大锅饭,他都能下铲子搅和两下。
实在是没人了,他也顶着“三块瓦”上台给串个戏。
刘金定成了台柱子,跟着伺候角儿的就成了傅宁,上台下台搀着扶着,端茶倒水、张罗行头。
开始的时候刘金定还挺不好意思,可傅宁做的大大方方,而且他事事都能做到点儿上,确实让人舒服,刘金定也就放开了。
这瞎忙活的日子是过得飞快,转眼罗老板都走了快一年了,依然是没有什么消息,戏班里的人也有悄悄议论的,说他是不是吓破了胆,找了个由头儿跑了。
傅宁正烧火呢,等着锅里水开好做疙瘩汤,现在别说白面,杂合面都没有,只有共和面。
那里头什么都有,陈粮、杂粮都不多,净掺了点儿发了霉的粮食、锯末、沙子,甚至还有木头块儿、老鼠屎。
每次做饭,傅宁都尽量筛一筛。
就这,还买不着呢。
听着窗户外头的议论,傅宁没跟他们争论,没必要,身上也没力气。
他坚信,自己总有一天会再见到罗云笑,而且肯定是在打鬼子的时候。
院门咣当一响,戏班里负责买菜的人跑回来了,“爷们儿,听说了吗?宪兵队出事儿了!”
傅宁的耳朵嗖的一下就竖起来了。
就听外头的人接着说:“有人把宪兵队的大门炸了!”
旁边儿的人紧着追问,“什么人啊?”、“打回来了?”、“又暴动了?”……
“不是!说是有人身上绑着炸药,连哨兵带大门都炸了,临了留下话,说是让小鬼子知道,只要天津人没死绝,他们就别想消停的在这儿待着!”
听见的人都唏嘘不已,只能赞两句“爷们儿”。
而傅宁蹲在灶火旁边儿,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的这双手,勾魂索还绑在腕子上,手指上却全是面。
锅开了,呱啦呱啦的水声往他耳朵里钻。
可他没动,愣了一会儿,抬手给了自己两个耳刮子。
人家都能拼,都敢拼,他呢?
还号称是“活无常”呢?!
这干的都是什么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