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变故来得突然,琴师看着唱戏的蹦下去了,手里的胡琴都走了板,可是这个时候也没人在意。
大家都盯着张春来呢。
他动作快,一点儿不犹豫,一枪就扎在那军官的前胸了,手往后一撤,带出来一串血花。
随手往旁边一扫,枪尖儿划过另一名鬼子军官的脖子,他捂着伤口就往后倒,手指缝儿里是止不住的鲜血往外喷。
剩下的鬼子反应过来了,有的拔出了军刀,有的从腰间拔出了手枪,哇哇叫着往上冲。
张春来一倒手,枪尖儿往后扎,枪尾从上往下砸,随手就是一抡。
他先打的就是那两个拔枪的,两支王八盒子上了天,大枪在腰间一绕,碰着枪尖儿非死即伤,挨着枪尾骨断筋折!
前面打得热闹,看戏的可是吓得够呛,嗷嗷叫着往外跑,特别是外头的宪兵冲进来了,观众跑得更快了,生怕殃及池鱼。
可是傅宁就麻烦了,他想往里去接应张春来,但是人都在往外跑,迎面挨了好几下撞,人离舞台越来越远了。
情急之下,他甩出勾魂索,缠住二层包厢的边沿,把自己旱地拔葱拔起来,踩着人们的肩膀往里跳。
墨点儿比他动作轻巧,在人脑袋上奔过来奔过去,却没有往舞台那边跑,而是反过来去抓刚冲进来的宪兵。
他们手里都端着长枪,进来没看见舞台底下的打斗,先看见悬在半空的傅宁了。
一部分宪兵在军官的指挥下跑到了三层,那里居高临下,可以控制全场。
人,甭管功夫有多硬,都是肉体凡胎,架不住一梭子。
宪兵从上头看得清楚,主要闹事儿的就是那个唱戏的,所有人端起枪、瞄准、射击。
啪啪几声响,张春来的动作戛然而止,胸前、肋下、肚子、大腿……,一朵朵血花绽开。
一丝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拼着最后的一口气,他的枪捅进了一个鬼子的腹部,又费力的拔出来,枪尾拄在地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说什么都不肯倒下。
“春来!狗儿!”
傅宁忍不住喊出了声儿,把勾魂索长长的甩过去,想要把他勾出来。
但是够不着,要是能够着,他刚才就够了,现在不过是悲痛之下徒劳的挣扎。
宪兵们解决了最大的危机,目标立刻转向了傅宁,拉动枪栓的咔咔声在戏院格外刺耳。
看戏的人能跑的都跑了,没跑出去的不是贴着墙蹲着,就是钻到椅子底下去了。
全场还能站着的,除了宪兵就是傅宁了。
他从半空落下来,双手微张落在身侧,手指微动。
墨点儿蹲在他身后,身体低伏,喉咙里呼噜呼噜的低吼。
傅宁在等机会,他知道只要鬼子一开枪,自己就是跟张春来一样的下场,可他心里一点儿恐惧都没有,反倒是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只要让他抓住空子,双手四条索,至少能勒住一个鬼子宪兵,带走一个他就不赔本!
有个宪兵站的离他最近,平端着步枪往前逼近一步,脸上的笑越来越狰狞,他瞄准的是傅宁的膝盖。
没等他扣动扳机,远处有破风声至,一杆大枪把他扎了个对穿。
傅宁猛的一回头,就看见张春来对着他最后勾了勾嘴角,仰面倒了下去。
鬼子不再犹豫,有军官用军刀指着傅宁,哇哇叫喊着,宪兵们对准了傅宁乱枪齐发。
就在扳机扣动的一瞬间,啪的一下,戏院里的灯全都灭了。
宪兵手一哆嗦,有的击发了,有的没打出去,有的枪口抬高了,有的枪口放低了,枪声稀稀落落、零零散散。
傅宁也是懵了一下,但他身体反应比脑子快,往地上一个卧倒,几个骨碌就换了位置。
身子贴在椅子腿上,听见刚才他站着的地方“噗噗”几声都是子弹打在地上的声音。
好险!
他心里叹了一句,就打起精神想往出闯。
冷不防手腕子就被人攥住了。
“傅爷,跟我走!”
这声音一听就是岳思湘。
傅宁由着他拉着自己在一层散座的底下爬,没跑两步,鼻尖儿就抽动了一下,好呛!
什么东西着了?!
不过这个时候越乱越好!
要论熟悉戏院,那谁都比不上常年在台上唱戏的演员。
岳思湘带着傅宁从第一舞台侧面的一个小门儿爬了出来。
出了门就是一条背街小巷,黑乎乎的,一点儿人声都没有。
“傅爷,你得走!离开北平!”
岳思湘说得斩钉截铁,“今天春来闹了这一场,城里必定是大搜捕,加上你露了面,他们想抓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趁现在有机会,赶紧跑!”
他回头看看人声越来越大的戏院,抹了一把眼睛。
“傅爷,托你个事儿,麻烦您去趟天津,给罗哥报个信儿,免得他从别的地方得了消息,再跑回来!
你跟他说,春来的后事有我,戏班子里在北平的人有我,秋石有我!
等我办完了事儿,我带着人去找他们,千万别回来!”
傅宁刚才看得清楚,张春来那一套连招儿,鬼子至少死了三个,伤的都还没算,这样的大事儿,岳思湘怎么扛得下来?!
“你甭管了,赶紧走,我一个唱戏的,左不齐就是这点儿事儿!
大不了给他点儿甜头儿尝尝,赶紧走!再晚就走不了了!”
傅宁把心一横,也知道不是拉拉扯扯的时候,抱拳一弯腰,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岳思湘听着他走远了,拍了拍一直背在身上的陈秋石,“秋石,今天只有你跟我来看戏,没有别人,记住了吗?”
“记住了。”陈秋石的声音里带着丝哭腔,但回答得坚定。
岳思湘带着孩子转到正门,第一舞台里头已经有火光透出来了,人都在门口儿挤着。
苟志胜的声音远远传过来,“这是双连喜的人,不能放过他们!我带你们抓人去!”
苟志胜!今天老子要是咬不死你,都对不起我侄子这腔子血!
岳思湘咬着牙,抱着孩子从人群里挤进去,哭天抢地的扑过去,“春来!谁把你逼成这样儿了?!”
傅宁闷着头往南跑,脚底下是薄薄一层雪,这里在前门外,不用走城门,只要能绕过关卡,就能脱身。
春来,当初罗云笑给他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是说取个苦尽甘来的意思,可他到底是看不见下一个春天了。
前头还有一个路口就离开北平城了,可傅宁发现夤夜赶路的并不是自己一个人。
前头有两个人也在往城外奔,不,是三个人。
有一个人一直伏在别人背上,看起来人事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