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轻人背着自己的包,还背着傅宁带回来的那个大书包,脚底下依旧矫健,在前头走得飞快。
等到了东单路口,他们两个都要往南走了,他才跟傅宁说:“我姓徐,叫徐远平,是个白案师傅。
您家里要是有婚丧嫁娶、老人做寿,要用点心就来找我,保证做得齐整,那种饽饽桌子,我也会做。”
傅宁笑着点头,看着六叔他们俩走远了,才转身往二姐家走。
饽饽桌子是满洲人家里办丧事时在灵前祭奠的点心,现在用的很少了,都是以前的满饽饽,好多都没人做了。
徐远平还能做这个,说明他确实是在踏踏实实的当个白案师傅,一点儿都不想跟自己家以前的营生沾边儿了。
二姐傅秋芳看见弟弟眼泪哗啦哗啦的,抄起扫炕笤帚照着他后背就是两下,“你跑哪儿去了?!急死我得了!”
傅宁由着她打了两下,抱着姐姐说了一句,“我去天津了,我可能找着小全儿了。”
一句话,傅秋芳的动作就顿住了,半天都没说话,等反应过来,一把把弟弟拽到跟前,“你说什么?!找着小全儿了?!”
这一嗓子把张玉和吓得够呛,“姑奶奶,可不能大声儿啊,把小鬼子招了来!”
傅秋芳顾不得那个,拽着傅宁不放。
张玉和让大儿子去外头盯着,自己也凑过去了。
听傅宁把筱秋英的事儿一说,傅秋芳直拍大腿,“怎么就这么不顺呢?!”
然后又拉着弟弟一个劲儿的问,“真跟大姐长得那么像?”、“那咬小手指头的动作跟小时候一样?”、“多高了?”、“多胖啊?”……
傅宁耐心的一一回答,也跟着把筱秋英的相貌举动又回忆了一遍。
二姐说着说着,拿袖子捂着脸呜呜的又哭起来了。
“唱戏了,那戏是好学的?都是打出来的!
小全儿是吃了多少苦啊?!”
傅宁和张玉和又忙着安慰她,孩子有下落了,将来赎回来了,都是好日子。
傅秋芳哭一阵儿笑一阵儿,这一宿都没睡觉。
张玉和的大儿子,小名儿叫小利的那个,现在都上初中了,取了大名叫张家利。
二儿子上小学,叫张家幸,他是傅宁从通天道手里抢回来的,所以从小跟小舅最亲。
别看他是个男孩儿,一张嘴可厉害了,大街上那些老太太都说不过他。
最小的那个小闺女,今年都六岁了。
这一家人齐齐整整,让傅宁看着都踏实。
第二天一早,他就走了,临走还嘱咐他们,“别跟人说我回来了,就说没见过我。”
他专挑人少的胡同儿钻,等到半上午的时候才到家。
一院子的人都出来了,在院子中间围着他,摸摸胳膊腿儿,摸摸脑袋瓜儿,确定他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宋少文把院门关紧,门闩插得死死的,还顶上了两根杠子。
柳丰拉着傅宁上下看,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
葛大爷和葛大妈站在人群外头抹眼泪,眼睛肿得像个桃子。
哑巴搀着姑奶奶在房檐底下看着他。
傅宁的眼睛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再扫回来,诶?少一个?
“小通呢?”
一说这个,葛大妈捂着胸口哭,“跑了,不知道上哪儿了!”
上半年二十九军征兵的时候,葛会通就想参军去,葛大妈说什么都不让。
这孩子学习好,刚考上师范大学,等过两年毕业了,在城里哪个学校当个先生,清闲又体面,他们家也算是改换门庭了。
她怎么舍得自己这孩子说不念就不念了,还要当兵去,那是要命的事儿啊!
年初算是摁下去,可是卢沟桥的枪声一响,这孩子是怎么都摁不住了。
找了个夜里,翻墙就跑了,留了个纸条儿,说是跟同学一块儿救国去了。
“你们说说,咱们这么大个国,怎么就用得上他们这些小孩子去救了?救得了吗?”
葛大妈捶着胸口哭,傅宁只能说着软和话劝他,可眼前不由得又浮现出了南苑阵地上的那一张张稚嫩的脸,还有连天的炮火。
大家簇拥着他到了屋里,七嘴八舌的问起了外面的情况。
傅宁把自己从南苑到北平一路的见闻说了说,听得他们跺着脚跟着着急。
“怎么就这样儿了呢?这么大个国家,难道咱们真就成了第二个东北了?!”
傅宁给不了他们答案,他自己都不知道将来是什么样儿的,只是一个劲儿嘱咐他们,“千万别说见过我,就说我去了天津就没回来。”
哑巴听了担忧的看了他一眼,但是瞧了瞧姑奶奶,又把那点儿忧色压了下去。
在家歇了一天,傅宁按照六叔给他写的地址找过去,想看看把他挂在哪儿了。
结果眼前的香烟缭绕让他半天都没话说,这是座庙啊!
“六叔,您可真行,我将来要是娶不上媳妇就赖您,一脚给我踹和尚庙里来了。”
傅宁嘟嘟囔囔的拾级而上,迎面出来个小和尚。
“施主留步,今天寺里做道场,不接外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