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这话,傅宁的耳朵都竖起来了,跟旁边一块儿往这边儿看,一脸的“你快说说”的表情。
“说起来真是十多年前了,那早晚儿的我还小呢,天天在胡同儿里串,附近就没我不认识的人家。”
看着大家都急切的表情,他先卖了个官司,见都恨不得扒开他脑袋看看,才满意的说正事儿。
这户人家姓陈,当家的是个货郎,天天早出晚归挣几个辛苦钱,家里有个媳妇儿身子骨儿不强,膝下有一儿一女。
有一天他挑着货挑子回来,半路上看见有人拖着个女孩儿往马车上塞,那孩子挣扎着要喊,被人捂住了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
陈货郎当时就把挑子扔了,扑上去要救人。
那女孩儿是他闺女!
可对面儿不是一个人呐,几个人把他嘴堵了,毒打一顿,当着他的面儿把孩子架上车,是扬长而去。
这货郎被打得吐了血,缓了缓,能动了,立马爬起来去找警察。
案子报了,可也没有后续的动静。
货郎受了伤只能躺在家里养着,又担心闺女遭人害了,急火攻心就病了。
他媳妇儿本来就有病,这回也躺下了,就剩下一个小儿子里里外外支撑着。
可是过了几天,一帮警察冲到他们家把货郎抓走了,说他拐卖人口。
“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嘛!他自己闺女都没了,他拐卖人口?!
说人头一天进去,第二天就横着出来了!”
那人说了半天,说得口干舌燥的,忙不迭端起茶碗来呷了一口。
“后来呢?后来呢?”有人在边儿上急着催他接着说。
“后来?哪儿还有后来啊?!
他媳妇儿本来就丢了孩子,这会儿家里的顶梁柱也没了,一着急跟着就走了。
就剩个小孩儿,家里亲戚里道的一帮忙才算是给爹妈发送了。
可家产也都散光了,他就跟着个远房叔叔走了,再也没见过。”
周围的人是一阵唏嘘。
“那这回警察找着他了吗?”
“找个屁啊!都十几年了,活着没活着都说不准!
他们对着邻居又打又抓的,谁不害怕啊?!
都怕成了陈家第二,这不,昨个儿都上政府那儿请愿去了。”
“诶,你们说,这邪判官是不是就是当年那小孩儿啊?”
有人突然神秘兮兮的抛出个话题来,一下子把人们的热情都点燃了。
不到一刻钟,背负血海深仇,深山拜师学艺,下山行侠仗义的故事就出来了。
听得傅宁直佩服,这基本上拿到书场里就直接能说了,还保证上座儿。
不过这么三个案子下来,犯事儿的人也有了诨号:邪判官。
就凭着那白绢上的三言两语,大家伙儿都认定了他是个来报仇的,是占理的。
于是在看热闹的同时,也都一心盼望着别被官府的拿了。
这热闹持续了一个多月,不知道是邪判官觉得仇报完了,还是吕秃子疯子一样全城搜捕的压力,他一直都没有再动手。
街头巷尾的议论渐渐平息了,但傅宁就是觉得,这个人没有放手,只是在憋个大的。
北平到了夏天,总有那么一段时间是雨下得勤的。
傅宁和李二牛刚逮了个小偷儿,把人往所里一递,剩下的程序他们就不管了。
“李哥,这小子胆儿够大的,初来乍到就奔着大户下手,还不跟本地的龙头打招呼,这不是砸场子嘛!”
“所以,咱们俩省事儿了,那帮子地头蛇自己就给解决了,把人往咱们手里一搁,他们收拾了刺儿头,咱们俩完成了任务。
两全其美!”
他们俩聊着天儿,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泥坑里趟着走。
就城里这破路,晴天半身土,雨天一身泥,走路都得加小心,一个没注意雨鞋就杵到这泥坑里拔不出来了。
本来完事儿就晚,费劲走了这半天,也刚走到天坛的墙根儿底下。
“歇会儿,歇会儿,这走得忒费劲了。”
李二牛靠着墙喘着气,傅宁有点儿烦躁的扒拉扒拉雨衣的帽子,这衣服是隔雨可也不透气,这个天儿捂了他一身的汗,趁着这会儿没什么雨了,就忙着透透气。
一抬眼,就看见远处的胡同口儿,一副货郎挑子颤悠颤悠的走远了。
“这天儿还有卖杂货的呢。”他随口说了一句。
“不出来人家一天吃什么啊,只要不下刀子,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
这雨中偶遇不过是个插曲。
过了几天,冯程芝把手底下几个人又都召集起来了,手里拿着一沓子公文。
“哥儿几个,又有活儿了!”
傅宁朝那公文上瞥了一眼,立马站起身靠着门框站着去了。
又死人了。
死的还是熟人。
跟着吕秃子的另一个跟班也死了。
就死在他们办公的那个院子门口儿。
尸体挂在大门上,王长寿也是遍体鳞伤,跟那个胡仁义一样,全身的骨头都断得差不多了。
那块白绢用木笔钉在前胸,上头的词儿跟胡仁义也一样,都是“贪赃枉法,判死”。
“都是认识的人,我也不弄那个弯弯绕,胡仁义和王长寿都死了,吕秃子吓得病了。
再加上他前一阵子闹得太过,市政府又把这案子发还给侦缉总队了,队长的意思是还得咱们组接着,要求尽快破案。”
底下听着的人都暗暗一撇嘴,有本事接着查啊!天天那眼睛长在脑袋顶儿上,怎么不梗着脖子叫唤了?!
傅宁看了看那案发时间,皱了皱眉头,正好儿是他跟李二牛逮小偷儿那天。
冯程芝还在分派任务,王长寿的尸首一会儿就送过来,包括上次拉走的胡仁义的尸体也一并送回来。
不过吕秃子那边儿条件有限,这两具尸体都不太好看了。
老仵作从鼻子里挤出来一个“哼”,带着张正才做准备去了。
其他人都领了任务,唯独傅宁让师父给留下来了。
“傅宁,这个案子你就别跟了,这段时间你愿意干点儿什么就干点儿什么去吧。”
听了这话,傅宁一挑眉毛,话里有话啊。
冯程芝接着说:“那个吕秃子怕你公报私仇,要不是王长寿死的那天你有公务,他都想把你抓起来审审。
我想着反正你也不待见他,干脆就别掺和了。”
我那是不待见他吗?
我那是恨不得他立马去死!
傅宁点了点头,跟着大家一块儿出了门。
人家都有事儿,四散就干活儿去了。
他背着个手儿溜溜达达的压马路去了,可脑子没闲着。
一抬头,嘿,怎么又走到这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