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芷君听着那声音像是什么人呜呜咽咽的在哭,联想一下这里的环境,他先想到的是女人。
摸着门缝儿,把门板抬起一点儿,保证开门的时候不出声儿,他弯着腰就摸进去了。
屋里连个炭盆都没有,清冷清冷的,黑咕隆咚的也看不清楚,就听见有小声儿叽里咕噜的说话。
是个男的。
邱芷君心里撇了撇嘴,是个男人还哭成这样儿,丢人!
可这个时候,门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眼看要到跟前了,吓得他咯噔一下,以为自己被人发现了。
“往后,贴住门板别动。”
还是那个声音,不过这回说的是中国话。
邱芷君没有退路,只能紧贴着门板后头的墙,屏住呼吸,把心提在了嗓子眼儿。
外头那人一脚把门踹开了,一只手里端着盏小油灯,另一只手提着个篮子。
东西往地下一放,什么都没说就往外走。
还是那个声音,叽里咕噜的说着邱芷君听不懂的话,而出去的人依旧不搭理他。
门再次关严实了。
邱芷君没动,就是用眼睛瞄了四周。
小油灯的光极暗,就放在地上,照亮不了多大一块地方。
油灯边儿上坐着一个人,黄头发、蓝眼睛,是个白人。
他眼皮都肿了,也正看着邱芷君,微微的摇着头。
这个人的手被绑在身后,脚也绑着,正努力压低身子,用嘴去够篮子里的东西。
一个盘子,里头是两个包子。
一个碗,里头有大半碗清水。
那个洋鬼子就这么趴着把这点儿东西吃了。
过了一会儿,外头的人又进来了,不仅收走了油灯和篮子,还把人架起来也带出去了。
邱芷君借着这个机会,溜出房门,翻墙又出来了。
什么都没打探到,还差点儿让人发现,他着实是后怕了两天。
可是那个被捆在屋子里的外国人又让他很好奇,毕竟帮了自己的忙,他想着能不能救救他,或者传个信什么的。
观察了几天,传习所白天的守卫反而松一些,因为两个领头儿的日本人白天都不在,也会带走一部分人。
邱芷君就挑了个午后的时间,又摸进去了。
这个时间正好儿是吃完午饭半个小时,人都会有点儿困倦。
传习所留守的这几个人不是在屋里睡觉,就是在门口打盹儿。
邱芷君又找到了那间房子,贴着门板听了听,没有别的动静,才依着上回的操作又进去。
那个人还在那儿捆着,看见他很惊奇,但是也不慌张,用中国话问他,“你是什么人?救我们的人?”
“我是巡捕房的,找失踪的人来的。”
“就你一个人?不行,得叫人,不,不能叫人,得派军队来。”
刚说两句话,门外又有动静。
在洋鬼子的眼神暗示下,邱芷君藏进了旁边的一堆箩筐底下。
外头有人抬进来一个麻袋,移开了洋鬼子身边的桌子,用手一提,地上就打开了一个洞口,那麻袋随手就扔进去了。
他们拍了拍手,还笑着说了几声,随手拍了拍洋鬼子的脑袋。
等人都走了,邱芷君轻手轻脚的爬出来。
找了个窗户底下的死角,听着那洋鬼子说话。
他叫何塞,是个西班牙人,在英租界的一家出版社当摄影师。
上次欧洲大战的时候,他也是上了战场的,但是他年纪小,到了战场没多久就赶上了大流感。
高烧好几天,又让人给抬下来了。
当时他都烧迷糊了,医院的大夫觉得他活不了了,人都抬到外头了。
有个挖战壕的中国人看着他小小年纪,心里不落忍,拖到一边儿,灌了两碗黑乎乎的苦药汤子。
虽说没有立竿见影的效果,但是何塞活下来了。
他没有找到给他灌药的中国人,但是对这个苦药汤子有了兴趣。
战争结束后,他就漂洋过海到了上海,找了份工作,学起了中医。
半个月以前,有个以前认识的朋友上门来,问他是不是当过兵,他说是的,当的是工兵,也没干两天。
第二天下班的时候,就有私活儿找上门来了。
还是那个朋友,拿着不少的钱,指着地图,让他去几个地方拍照片。
何塞是个摄影师,也曾经是个战士,看着地图就觉得不对劲。
这些地方理论上都应该是中国的军事禁地,再看看朋友拿出来举例子的照片,他更加确定了,他们是想让自己当间谍。
何塞把老朋友塞过来的钱又退回去了,他不想再掺和任何一场战争了。
“我见过打仗,见过一片一片的死人,见过失去亲人的悲伤,我不想再经历这些了。
可是他们怕我说出去,就把我绑到这儿了。”
何塞说着说着,又开始抽抽搭搭的哭,“他们说我是胆小鬼,胆小就胆小,我就是害怕。”
邱芷君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慰,又指了指那桌子底下,问那地窖里是什么。
“死人。”何塞回答得利索,邱芷君倒是身上一激灵。
他轻轻把地窖上头的开关打开,一掀盖子,一股子恶臭就喷了出来。
赶紧把盖儿盖上,邱芷君干呕了半天,对着何塞挑了个大拇哥。
胆小?!
脚底下这么多死人,他该吃吃,该喝喝,这还胆小?!
就刚才那一眼,他看见了四、五具尸体,有的尸首上还穿着警察的制服。
“都是什么人?”
“不知道,好像有给他们干活儿的人,也有追到这儿的人。”
邱芷君又躲到天黑,等着那帮人给何塞送饭,再带他出去上厕所的时候,悄悄跑出来。
可跑出来他更发愁了,下一步怎么办?
他本来想着回去报案,可是那些社会名流往这儿一来,他又不敢了。
这些人都有权有势,后头不一定还有什么人呢,万一要是报案报到一伙儿的,自己再把命搭上。
邱芷君藏在芦苇荡里,琢磨着要不先把何塞救出来,他一个外国人去找比自己靠谱儿。
正琢磨着呢,传习所的方向来人了。
抬着几个麻袋往河边儿来。
因为邱芷君下午掀了一下盖儿,那味道出来了,他们以为里头的味儿溢出来了,赶紧就处理。
原来也是这样,得等这人看不出什么五官了,也没什么人找了,才扔到河里。
这回没想到有人盯上了。
麻袋往河里一扔,邱芷君从水底下就拽住了一个,拖了上来,就是他塞给何方言的那个。
他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就是找了一束蚕丝沾上尸体的味道,给自己的奶奶寄过去。
一来是报个平安,让老人家安安心。
二来就是看看警察里有没有能人,会不会顺着蚕丝的线索找过来。
邱芷君也没有死等,他本来是打算这两天就把何塞弄出来的,结果傅宁他们来了。
他观察了好几天,确定这帮人跟传习所的人不是一伙儿的,才现了身形。
“你们下一步怎么办?能不能先救何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