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芷君的信里只寄来这么一束沾着尸油的蚕丝,却没有只字片语。
寄信的真的是邱芷君吗?
这会不会是个陷阱?
如果真的是他,这蚕丝代表什么?
地点?
还是事件?
尸油呢?
他所处环境?
正琢磨着,一个大胡子外国人嗷嗷叫着冲进来,叽里咕噜的喊着什么,然后巡捕房里的捕探呼啦一下就涌出去了。
怎么了?
傅宁看着时柳。
柳爷追出去听了两耳朵,又退了回来,“他们家进贼了,把保险箱撬了。”
“你能听懂外国话?!”傅宁确实挺吃惊的,不知道时柳还有这个本事。
“嗯哼。”时柳不好意思的清了清嗓子,“就学过一点儿,深了就听不懂了。”
看着他耳朵尖儿上有点儿发红,傅宁大为惊奇,这大哥居然会害羞?!
不过他们是有正事儿来的,傅宁也就没有揪着时柳打趣。
邱芷君的奶奶哭一会儿、晕一会儿,傅宁就坐在他旁边儿拉着她的手,一边儿安慰着,一边儿问一问情况。
老太太说几句就看看傅宁,得问一遍,“我孙子还活着,对吧?”
傅宁只能点头,即使他现在什么都确定不了,面对这么一个老人,他也说不出来别的话。
老人家的官话里上海口音很重,傅宁听得非常费劲,好在巡捕房里有留下值班的人,一句一句帮他翻译。
这也是个年轻人,刚刚入职半年,他叔叔是公共租界巡捕房的,走了关系把他推荐进来,平时就是做做文员的工作。
一个小捕探的形象,在他们的对话里逐渐丰满起来。
邱芷君是高中毕业之后到的巡捕房,也待了七、八年了,算是个老人。
不过出外勤也就三年多,接触的多是偷盗、诈骗之类的小案子,这次接触人口失踪的案件,算是第一次上手刑事案件。
他是个挺大方的人,平时干活儿也不偷奸耍滑,在这巡捕房里人缘儿很好,还有个老捕探打算收他当徒弟。
比利时商行的那个职员是个中国通,平时都是跑出去推销染料的,那天是接了个老客户的推荐,去浏河那边儿的染厂送样品。
这一去就没回来。
经过调查,他确实到了浏河,不仅送了样品,还请那边染厂的经理的吃了饭,自己还在浏河逛了一天才走。
可是不知道走到哪儿人就没了。
现在租界里的洋行都不让人出差了,如果有安装或是维修这样的单子,就凑几个人一起去,成本是高了一点,但至少能都回来。
外国人是不丢了,这回改丢中国人了。
小翻译顶了顶架在鼻梁上的眼睛,悄悄跟傅宁说,他家邻居有个大哥,喜欢钓鱼,一有时间就去钓,但很少带着鱼回来。
大概两个多月之前,他扛着鱼竿出了门儿,就再没回来。
家里人报了案,还到处贴告示,最后都雇人去黄浦江里捞尸体了,一样是一无所获。
他们正说着,巡捕房的人呼啦呼啦又回来了,小翻译看着傅宁挺感兴趣的样子,就把那些人说的话也给翻译了一遍。
那个大胡子是个洋行的经理,家里比较富裕,住在马斯南路的花园洋房。
昨天是几家一起聚餐,他跟太太吃了饭才回家,刚一下汽车,就看见他家二层书房的位置有光闪了一下。
他当即就把枪掏出来了,直接就冲上了二楼。
这大胡子说到这儿,还特意挺了挺胸脯,说他参加过上次的战争,枪法是很准的。
可他冲进书房的时候,屋里已经没人了,窗户大开。
再追到窗边,只看见有个人影踩着邻居的房顶,一闪就不见了。
那你还吹自己枪法不错?
傅宁暗暗腹诽。
大胡子回头清点了一下保险箱,平时放在家里应急用的几百英镑都没了,还有他妻子日常佩戴的一些首饰也没了。
幸亏大笔的资金和贵重的首饰都存在银行,要不然真的损失大了。
傅宁听了个热闹,因为这大胡子除了彰显自己的勇敢之外,什么都没看清楚,连那个小偷儿多高都说不出来。
从法租界巡捕房出来之后,傅宁脑子里的问题不仅没有解惑,反而更晕了。
失踪的这些人看起来并没有联系,好像都是随机的。
可偏偏他们都在一个时间段内出的事儿,出事的地点都围着上海转。
再加上丢了的中国人,失踪的捕探,傅宁觉得自己还没有在这些杂乱无章的线索里找到关键点。
他决定要去实地看一看,离得最近的失踪人员就是保罗,而最近的消息是邱芷君传回来的。
两个人一个在宝山出事,一个疑似从松江寄信。
两个地方并不挨着。
先去哪儿呢?
他权衡了半天,决定去宝山。
邱芷君的那封信没头没尾,只有一束蚕丝,到了松江连个着手点都没有。
而保罗刚刚消失在宝山,现在去没准儿还能抓到些什么。
时柳离不开,指派了一个手下人跟着傅宁,第二天就直奔宝山。
“上海就是好啊,到哪儿都有汽车,我们侦缉总队配自行车的时间都不长,想用汽车得跟局里申请,你是没看见那帮老爷们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样儿。”
傅宁坐在副驾驶,跟这个叫何方言的年轻人闲聊。
吉庆余抱着墨点儿坐在后排,眼睛紧紧盯着窗外。
宝山离上海市区并不是太远,聚集了不少的工厂。
他们到的时候正好是各个工厂下班的点儿,从厂门口涌出来的人群散在附近的饭摊儿、酒铺里,带活了整个儿城镇。
还有卖菜的、卖烟的、卖各式各样小吃的,路两边人声鼎沸。
傅宁看了看人群,带着人避开这些热闹,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个二层楼的院子。
那就是保罗到了这里落脚的地方。
刚走到旅馆门口儿,没等傅宁开口询问,一个茶碗飞了出来,当啷一声,就碎在了他脚边。
“凭什么不能叫?!前几天那外国人行,我就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