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宁着手开始写信。
给冯程芝的信他斟酌了斟酌,没写什么藏宝和钥匙的事儿,只说这案子只怕是沾了以前的宗社党,后头还有动作,问队里复核怎么办?
给启瑞敏的信就直白多了,直接跟他说那个四格格跑到保定整事儿来了,还有以前旗镇的人跟着,所图非小。
后头让七哥帮忙给赵景仁拉拉关系,找个戏院让他们唱戏,算是感谢这戏班子大老远的帮他送信。
同时又把四格格和秦守仁说的要在保定搞请愿,甚至要武力暴动的对话写成了另一封信给他,作为后头行事的证据。
两天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赵景仁跟戏院结清了账,带着这帮人拉着大大小小的箱子直奔火车站。
侯国义和杜康乐就混在搬道具的人堆儿里,跟着一块儿走。
杜康乐的腿又养了两天,现在虽说还不敢吃多大的劲儿,可咬咬牙能不瘸着了,在人群里就没那么显眼。
本来小伙子是个时髦的三七分,这回直接剃了个秃子,草帽儿一戴,立马土了三分。
至于给脸上抹点儿东西什么的,那戏班子里有专业的,各种油彩应有尽有,可以说是非常方便了。
进了候车大厅,赵景仁张罗着买票,他们戏班子东西多,行李票买了好几张。
他拿着票跟车站的人商量,能不能让他们的人跟着上行李车几个。
“真的,这些箱子里都是行头和戏服,说值钱也值钱,再说了,唱戏的,这就是饭碗,我总得看着些。”
“行李车按规定是不让上人的。”那站台上的工作人员故作矜持的拒绝了。
赵景仁是个老江湖,看人眼色是基本功,赶紧掏了几个银角子悄悄往他袖筒里塞。
“规矩是死的,咱们人是活的,都是重要物品,万一出了岔子,铁路上也是麻烦,上去吧,好好儿看着。”
钱一进口袋,那口风儿立马就变了。
傅宁跟在后头,没往前凑,也没往杜康乐那边儿看,而是粘在了刘金定身边。
“到了南京,麻烦你看着点儿班主,那封信务必送到七爷手里。”
“我知道,你放心。”
外人看来他们是有点儿黏黏糊糊,围在周围的罗云笑和岳思湘把他们跟人群隔了开来,保证这话没有别人听见。
在候车大厅里,有几个装扮差不多的汉子游走在人群里。
一会儿揪住这个看看,一会儿拉住那个瞧瞧。
这边儿动静一大,他们都往这儿围过来。
张春来跟着那些箱子走,看见他们过来,脚底下一转,把杜康乐隐藏在自己的背后,不管怎么走怎么动,那帮人都看不真切。
道具科的人被拉住了好几个,眼瞧着要往这儿来,他故意大声嚷嚷着:“小心点儿,都是头面,磕坏了可赔不起!”
又用手推着杜康乐的后背让他赶紧上车,“小木,你上去接一把,轻拿轻放,磕坏了我揍你!”
赵景仁听见动静带着站台上的人跑过来,也挨着箱子清点,大呼小叫的指挥,把那些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
杜康乐前脚上了车,侯国义紧跟着就上去了,他站在门口儿接过那些木头箱子往车厢里放。
与这列南下的火车并排停着的,是一趟北上北平的列车,它要在保定站加水,上下的旅客又多,所以停靠时间比较长。
杜康乐上车之后,把另一侧的车门悄悄拧开了,用一根铁丝虚虚的挂住。
行头都装完了,张春来也上了行李车,站在门口儿看着外头那些人没有要上来的意思,赶紧把车门关了。
呜——
火车的汽笛声响起。
噗呲、噗呲——
白色的蒸汽扑在站台上,蒙住了人们的视线。
就在这个时候,去南京的火车上开了一扇月台对面的门,一个人从那门里探出身子,利落的跳到铁轨中间,迅速移动了最后一节车厢。
他手上力气极大,几下就把对面火车行李车厢的门给拽开了。
后头有个人跟着他,虽然跑得不快,还一瘸一拐的,可也在蒸汽白烟消散前溜了进去。
张春来看着那对师徒消失在两列火车之间,迅速把两边车门都关好,对侧车门用铁丝锁紧。
咣当、咣当、噗呲、噗呲……
火车的车轮开始转动,向着南京的方向逐渐加速。
等这列火车跑远了,对面北上的火车也开始启动。
又是浓重的蒸汽飘散在站台上,一南一北背道而驰的火车,带着傅宁的消息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眼见着火车都出了站,而秦家的人还在车站里游荡呢,傅宁这颗心才放下。
接下来的日子,他把混吃等死贯彻了个彻底。
连大慈阁都不去了,天天睡到日上三竿,然后可着大街溜达。
其实他哪天晚上都没闲着,就在秦家附近蹲着,想着能顺藤摸瓜,确定四格格在保定的藏身之处。
现在比的就是谁更沉不住气。
等到了第四天头儿上,傅宁在旅馆门口叫住了一个卖切糕的,要了一毛钱切糕,垫着荷叶,用手托着吃。
就听见不远的地方有口哨声,他嚼着切糕貌似不经意的扫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斜对过儿的茶馆儿。
“呸——”
一颗枣核被他吐在地上,然后他施施然走进茶馆儿,要了壶茶水坐着。
一个穿着对襟褂子的男人走过来,问了问桌上没别人,才跟他拼个桌。
等茶水端上来,茶馆儿里的说书先生开讲了,那人才看着台上跟傅宁说话。
“我看了,没人跟着你,他们倒是放心。”
“李哥,师父说下边儿怎么办了不?我这边儿快到时间了。”
“那两个人冯头儿见着了,你信上写的简略,我过来是看个详细,回去好跟他们说。
而且他跟队长商量了,让我过来递个话儿,你得尽早脱身。”
傅宁“啧”了一声,用手把脸一抹,“我也想脱身,怎么脱?复核时间马上到了,报告怎么出?”
“队里申请延期了,正跑手续呢,我来就是换你回去,明天我去保定市公安局,就说你家里有急事儿,咱们要换人。”
“不行,他们跟秦家通着气儿呢,前些日子就想要我命来着,如果我自己回去,保不齐半道儿上让人打了闷棍。
而且我在行营还有个朋友,万一有事儿还能往那儿跑,把您留下,万一给您撂这儿怎么办?”
李二牛觉得这是个大问题,什么都比不上安全重要,“那你的意思呢?”
“您先回去,我再等等,复核延期要是批下来了,你们多带几个人来接我。”
李二牛一口喝干了茶水,站起来出了茶馆儿。
而傅宁一等又是两天,终于等到秦家有动静了。
后半夜,他们家的后门抬出来一顶小轿。
傅宁在后头跟着,一直跟到了张府的后门。
看着轿子直接抬进了张家,傅宁脑子有点儿转不过来了。
张家和秦家不是一直不对付吗?
那张老爷还落井下石的给自己提供过线索,现在两家在半夜走动起来了!
真是夜路走多了,容易撞上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