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台阶下头那人指了指身边人跟傅宁说:“这是我兄弟,我来保定就是投奔他的,当时看见有人给甩到半空,我就猜到可能是你,他还不信。”
“彭连长,这么长时间没见,您这枪法还是那么准,今天要不是您这三枪,我没那么容易脱身。”
傅宁走到他们跟前,小声儿的道着谢。
这个笑呵呵跟傅宁打招呼的正是彭复春。
就是当初天津事变守火车站的那个保安队连长,后来因为仗打得好,直接被解除职务赶出了天津城。
他离开天津前跟傅宁见过一面,说自己要到保定投奔一个朋友,没想到这回不仅见着了,还给傅宁帮了大忙。
他这个兄弟叫段暄,是他在东北军时的同年兵,两个人是一道战壕滚出来的,真正是过命的交情。
段暄朝着傅宁伸出一只手,等着他迎过来抓住了摇一摇。
“这家伙不止一次跟我念叨过兄弟这手绝活儿,说在火车站要不是你把那装甲车炸了,他也守不了那么顺利,不知道还得填多少人命呢!
我本来不太信,觉得他夸张了,刚才一见,兄弟这手儿确实厉害!”
“彭连长就是过誉,我这就是个杂耍,在枪炮跟前不够看的。”
傅宁不算谦虚,他现在越来越觉得勾魂索可以做个偷袭的手段,到了刀对刀枪对枪的时候,真就没有枪好使。
段暄把胳膊肘儿架在彭复春的肩膀上,跟傅宁半开玩笑的说:“他现在可不是连长了,老彭现在是我的连副。”
彭复春把肩膀挪开怼了他一肘子,“嘿,咱们俩你还计较那一个字?”
“当然计较,多少人挣蹦一辈子都没越过这个字儿去!”
傅宁跟段暄不熟,不知道这话里的真假,可看着他的眼神儿好像挺在意的,立马就改口了。
“那是,彭连副在这儿还得您照顾呢!”
段暄的脸色立马好看起来,也夸了傅宁几句。
这救命之恩当然不能让两位恩人站在马路边儿上说话,傅宁本想请他们吃饭的。
可人家刚从酒楼出来,现在又不是晚饭的点儿,傅宁硬拉着他们到了西大街最大的一家茶楼。
要了雅间,要了最好的茶叶,还让茶博士给配了刚出炉的点心。
满满当当也摆了一桌子。
段暄是民国十九年到的保定,比彭复春早来将近两年,根自然扎得深些。
傅宁敬着他,请他坐了主位。
然后是彭复春,自己陪在下首。
彭复春自然好奇他是怎么跑到保定来的?还得罪了人,弄得这么多人围堵他,枪都使上了。
傅宁苦笑一声,把河北省公安厅交叉复核案件的事儿说了,只说自己这个倒霉蛋是被发配过来和稀泥的。
“案卷乱七八糟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到了这儿什么都不让我碰,我现在还发愁这复核报告怎么写呢!”
他没说四格格和秦守仁的事儿,彭复春他信得过,段暄可是头一回见,没共过事儿,不知道人品。
“秦家啊……”彭复春顿了顿,看着段暄说了一句,“一家子就没个好人!”
段暄并不在意,敷衍的点了点头,“也就是地方上一个挣黑钱的,成不了气候,要是看不顺眼了,找几个人挎上枪,上他们家转一圈儿去,什么气都出了。”
傅宁慢慢的摸到了段暄的脉,一口一个连长的叫着,恭维话不要钱的往外倒,一会儿就把他捋顺了。
茶水喝了几杯,段暄起身要去净手。
傅宁叫茶博士过来伺候着,看他出了雅间,赶紧趴在彭复春耳朵边儿上,把四格格和秦守仁的对话学了几句给他听。
彭复春听着听着,眼睛就瞪起来了,眉毛也竖起来了。
“哼!”鼻子里像是要喷出两团火来似的,“能耐死他们!让他们来,我看他们有几个胆子,敢闯保定行营?!”
“咱们行营怎么了?”段暄推门进来就听见最后几个字。
“哦,我跟彭哥说,今天他这三枪会不会惹上麻烦,秦家能不能找到行营去?”
这明显糊弄鬼的话,彭复春听着却是一声儿没出。
“放心吧,你借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
这顿茶水喝到了半下午,段暄和彭复春得回营去了。
傅宁跟着给他们送到营门口儿,约定了下次休息的时候再聚,两个军官就进去了。
傅宁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也是唏嘘。
当初在天津火车站的时候,彭复春那是多傲的一个人呐,现在寄人篱下,也得瞧人脸色过日子。
这人呐,谁活着都不容易!
感叹完了,他还得自己往回走,一路上琢磨着四格格的那些话,想着这些日子能干点儿什么。
到了旅馆门口儿,刚说抬腿上楼回去歇会儿,伙计在背后叫住了他。
“傅先生,傅先生!您等等!”
傅宁转过身,看着他拿着个信封过来,“刚才有个戏班子的人过来,让您今天晚上务必赏光去听场戏。”
傅宁接过信封,拆开封口往外一倒,一张戏票落在了他的手心。
是双连喜。
自己这些日子几乎天天去,为什么这么正式的给自己送票呢?
傅宁把票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几遍,也没看出什么异常来,干脆往兜里一装,楼也不上了,直接出门儿又奔了戏院了。
他没从前门进,而是直接转到后门,一进后院儿,刘金定正坐在那小屋门口儿发愣呢。
一看见傅宁她几步奔过来,“傅哥,你可是来了!快来看看!”
她带着傅宁进了屋,指了指地下。
那儿半躺着个人,半身血污、半身尘土,衣服破破烂烂不说,手边儿还放着根儿树杈子。
“杜康乐?他怎么又回来了?”
“他昨儿个开戏之前跑了,今天中午又跑回来了,就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儿,只说要见你。”
他们两个说话,杜康乐坐在地上,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前头,不说也不动。
傅宁瞧着他这个样子,蹲在他面前,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杜康乐,你这是怎么了?”
那孩子的眼睛跟着傅宁的手动了动,这才有些神采,一把抓住傅宁的袖子,眼泪顺着脸颊流。
“傅爷,我们家人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