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就听那耍猴儿人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接住了跑过来的孩子,回头跟傅宁说了一句,“您要是不嫌弃,就到家里坐坐吧。”
这回的声音不再沙哑,变成了清亮亮的女声。
嗓子不错,傅宁心里磨叨了一句,跟着她往前走。
等到了跟前才发现,女孩嘴里的“家”就是眼前的破庙。
跑过来迎接的三个孩子一看见有外人,脚底下都定住了,怯怯的躲在一边,也不敢说话,只是时不时的偷偷看一眼傅宁。
这是座很小的土地庙,没有院子,只有一间房子杵在荒地里摇摇欲坠。
走进去抬头看看房顶上都露了天,墙上也有缝儿,冷风嗖嗖的往里灌。
中间的神台上供着尊神像,身上都斑驳了,面容也看不清,看来这破庙很多年都没人供奉了。
神台前的供桌底下有个破陶盆,里头有没烧尽的柴火,有了孩子拿着一把干草凑过去,一会儿就冒出了火苗。
耍猴儿的姑娘从箩筐里拿出个油纸包,里头是几个两合面的贴饼子,三个孩子挨个儿拿了一个,最后一个给了那只猴子。
“官爷,借一步说话吧。”
她带着傅宁到了庙门外头,看了看那几个孩子都在吃饼,没人凑过来,才压低了声音说话。
“爷,是我偷了东西,吃的、喝的都进了肚子了,我赔是赔不起,您要是抓我,我也没话说。
不过这三个孩子得求您想想办法,我听说北平有慈幼院,他们不求别的,有口饭吃就行。”
傅宁瞧了瞧这破庙,刚要说话,就觉得腿上一沉,低头一看,庙里那仨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也不知道听见了哪句,抱着自己的大腿就嚎上了。
“哇——,大哥,东西是我吃了,你别抓我姐,抓我吧!”
这是刚才扑过来接人的那个男孩儿,也是三个孩子里看着最大的那个,估摸着七、八岁吧。
有个比他小一点儿的女孩儿搂着傅宁的小腿肚子,对着耍猴儿的喊:“姐,你快跑!快跑啊!”
还有一个更小一点儿的,说不出来什么词儿,就是嗷嗷的哭。
那只猴子也蹿过来了,挥着爪子想挠傅宁的脸,墨点儿站在肩膀上,腰身弓起来,炸着毛儿哈气。
这场面乱得傅宁都不知道先对付谁了,眼睛绕了一圈儿,把猫放出去,先把猴子引走,再把最大的那个孩子从腿上扯下来,提溜到眼前。
“我没想抓人,闭嘴歇会儿吧!”
又转头跟耍猴儿的说:“我要是真想逮你就不是带着猫、狗来了,我直接带人不好吗?!”
耍猴儿的姑娘帮着他把孩子们都从身上哄下来,挨个儿贴贴脸,把情绪安抚好了。
傅宁这个时候耳朵都震得嗡嗡响了。
既然他们都听见了,也就不用背人了,外头也怪冷的。
坐在火盆边儿上,傅宁又看了看这庙里的东西,供桌上放着几个瓷碗,一把细树枝估计是当筷子用的。
墙角放着两个坛子,还有几个布袋子摞成一堆,另一边儿堆着点儿干草,不多,铺在地上也就是薄薄一层。
倒是这三个孩子身上穿的衣服比较厚实整齐。
“这是你的弟弟妹妹?你们都是逃荒的吧?”
耍猴儿的把猴子拘在跟前,不让它再去招惹墨点儿,身上的毛不多了,再少就太难看了。
她姓田,小名儿就叫苗儿,家里本来还有几亩地,加上她爸爸祖传耍猴儿的手艺,日子一直都过得不错。
可赶上这场持续了三年的大旱,撑了两年实在是撑不住了,只能全家人一块儿逃荒。
本来她爸爸是想带着他们再往北走的,要不就出口外,要不就去东北。
走到这北平城外的时候,被阻了好些日子,说是怕流民进城,都给圈在一块儿了。
有心思灵活的,这儿不让走就绕路,或是另找活路。
田苗儿的爸爸实在是拖家带口走不动了,就多停了几天。
就这几天就出事儿了。
这么多流民聚在一块儿,那就是弱肉强食,死个人容易得很,也没人追查,还有时疫防都防不住。
家里本来五口人,一个月过去就剩下田苗儿和猴儿了。
“那这三个……”
傅宁看了看在门外跟虎子玩儿得开心的孩子,插嘴问了一句。
“都是我爸爸路上捡的,叫了我几个月的姐,也不能随便再丢了。”
为了活命,田苗儿带着三个孩子兜兜转转绕到现在这个地方,勉强在这破庙里存身。
为了守住地方和东西不被人抢,不知道打过多少头破血流的架。
她那不要命的架势真就唬住了一些人,才有现在这立足之地。
想活着得有营生。
这猴儿叫大宝,是田苗儿爸爸训的,她从小就喂它,算是熟悉,才能勉强接过耍猴儿这行当,凑合活着。
实在是大灾之年糊口不易,他们没吃没穿熬不住了,才想了“偷”这个办法。
“我知道活着都不容易,等这一段儿度过去了,我攒了钱再还给他们,算是我借的。”
田苗儿往火盆里又添了根柴,想了想又说:“我不是谁家都偷,那卖肉的对老人不好,卖粮食的听说瞎涨价,到时候我少还他们点儿钱。”
傅宁听着她这幼稚的话,忍不住的笑,“那油盐店和估衣铺呢?油盐店那老板可说了,有便宜咸菜你不拿,非抄人家酱黄瓜,那个可贵啊!”
姑娘脸上红了一下,“我实在是需要,坛子好拿,散咸菜大宝拿不了,到时候肯定会赔钱的。”
说到以后的打算,田苗指了指附近的村子,说是打听过了,村里这两年也少了不少人,等过了年她想去找找,看能不能租两亩地来种。
那三个孩子,最大的九岁,最小的也五岁了,加上自己,种上两亩地,多少落一点儿粮食,再跑跑庙会,日子就过下去了。
把话说开了,傅宁身上都松快。
这个盗窃案,他就没想着抓人犯归案,看看偷的那堆东西,不过是为了活着。
现在田苗儿承诺过了年要赔偿,那他何苦非得跟人过不去,再说还有仨小孩儿呢。
田苗儿看傅宁真的没有抓她的意思,心里松了一口气,也松开了怀里握着刀子的手,本来她还想着自己不好过就谁都别过了呢。
现在好了,至少不用见血了。
牵着狗,抱着猫,傅宁可不知道自己免了身上开个洞的祸事,往回走的心情颇好。
虽说这会儿天都黑了,但是过年期间不关城门,方便人们往来走亲戚。
他顺着来时路往回走,走到花市附近的时候,有点儿累了,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说喘喘气儿再回家。
街上的门脸儿、人家,都在门楼两边儿挂了灯笼,暖融融的光透过红纱映出来,街上都是亮堂堂的。
几个喝得颠三倒四的人嘴里喝喝咧咧的叫嚷着,勾肩搭背的在大街上横着走,吵闹着要去找点儿乐子。
而暗处的傅宁盯着他们中间的一个人,眼神都要冒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