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这指甲内藏有皮肤碎屑什么意思?是不是说明杀人凶手被死者伤了?不应该是她自己挠自己吧?”
听着傅宁顺着不着四六的话,老仵作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装傻充愣吧你就,别跟我说你看不懂中国话!”
“嘿、嘿,我这不是瞧着您气儿不顺嘛,逗着您乐乐,怎么了?又跟那几个学生较劲呢?”
“哼,就你小子眼睛里有我!上了几天学,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好好儿的验尸格,非得写成那个样儿,有什么用啊?”
老仵作这话说的有点儿鸡蛋里挑骨头了,可傅宁知道,这老头儿是怕自己那点儿手艺没人看得上,丢了饭碗不说,老祖宗的东西传不下去,断在自己手里。
这法医科是新设的,将来怎么样,傅宁也说不清楚,现在他只能拿话给老头儿解心宽。
“叔,要我说,您就该把自己那点儿手艺也写成本书,让那帮学生见识见识,没准儿啊,那医科大学都得请您去给讲课呢。”
“你就填乎我吧。”
一老一小打了个岔,转头又把话题落回到验尸记录上了。
“我看过您以前的验尸格,一般写的都是指甲内少量皮肤碎屑,这回没有少量这两个字,是因为特别明显吗?”
“对,她十个手指甲里都有。”
老仵作伸出手来给傅宁示范,正常情况下,与人发生打斗时,用挠这个方式的一般都是力弱的一方。
所以挠这个动作最重要的是快,而不是给对方带来多大的伤害。
基本上是用的惯用手,出力的大部分是食指和中指,偶尔会带上无名指。
这种十个手指都用上了,还都给对方留下伤痕的情况不多。
说明白雪莲一直是被压制的一方,而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放弃反抗。
“也就是说凶手身上肯定有伤!
抓出来的血道子,一天两天消不下去,再过两天可就不敢说了。
我问问李哥去,他什么时候去那边街面儿上,我跟他一块儿去。”
“嗯,别着急走,这里头可不止一个人。”
老仵作点了点验尸格下头的那一行,让傅宁看。
那儿写着:死者遍身淤青,有指印、掌印留于胸、腹、腿,拓印可见,指、掌纹路不一,非一人所留。
“您能看出来有几个人吗?”
“现在对出来的就两个人,可不能确定就只有两个人,要是那姑娘最后没力气了,不那么挣蹦了,就留不下这么深的印子。”
傅宁长长叹了口气,他跟白雪莲不熟,甚至在送走白雪梅这件事上,还借了她的力。
现在看见这么一条鲜活的生命就只能躺在停尸台上,存在于验尸格中。
他心里是有些过意不去的。
“我知道了,叔,我找李哥去了。”
傅宁去找李二牛,他们这一组里扫街打听事儿的活儿都是他的。
白家出了这样的大事,街面儿上都传遍了。
他们两个根本就不用费心打听,坐在茶馆儿、街边儿,到处都能听见各种消息,还有各种的猜测,甚至还有说什么狐妖蛊惑、冤魂附身的。
街边儿的大妈、大婶儿凑在一块儿,纳着鞋底子晒着太阳,嘴里说出来的话更是没谱儿。
“听说了吗?白家丫头出事儿了!”
“不是跑了的那个,是白老二媳妇亲生的那个。”
“哼,我早就看着要出事儿,就那小丫头一天往那绸缎庄跑八趟,瞎子都能看出来她想什么呢!”
“我前些日子瞧见她扶着墙在那儿吐,你们说,她不会……”
这大婶儿用手在肚子前头一比划,看着同伴一挑眉毛。
“那可没准儿,谁让人家小伙计长得就是精神呢?!”
然后就是一阵意味深长的、各自心知肚明的掩口而笑。
“绸缎庄的小伙计?傅宁,咱们俩会会他去。”
李二牛在这街边站了不到两个小时,这伙计的名字直往他耳朵里灌,哪儿有不去瞧瞧的道理。
傅宁跟着他走到背街小巷里,看着那绸缎庄的招牌,“李哥,这地方我还来过呢。”
“你姐夫不就是卖绸缎的?你还跑这儿来买?”
“我姐夫那南货店断了南边的货源好久了,再说了,我当时是要成亲的,上他那儿买衣服料子,他收不收我钱啊?”
“也是。”李二牛随口答和着,迈步往店里去。
傅宁在他身后小小的吐出一口气。
他在这家店露过面,铺子里的伙计记性都好,八成能认出他来,必须得先垫一句。
其实是他做贼心虚。
伙计果然还是上次看见的那个,站在柜台后头利利索索的招呼着,问李二牛要看些什么。
等傅宁再进来的时候,他眼睛一亮,“先生您来了,上次从我们这儿买的料子合心意吧?这回有时兴的花样儿,您再瞧瞧。”
这伙计果然还记得他。
傅宁点了点头,四处看了看,那寄卖的柜台里依旧放着一堆手帕、荷包。
他从里头挑挑拣拣出了一块手帕,上头绣着一朵荷花。
“这多少钱?”
“三毛,您要是想要,我给您便宜些,两毛五您拿走,这块儿料子正经不错,不看那绣花,光料子钱您都不亏。”
伙计从柜台里出来,站在傅宁身后推销着。
“是啊,正经的雪缎,这料子都不止三毛吧,这么卖,你们不亏?”
“都是街坊们寄卖的,多少钱都说好了的,我们也就是卖个人缘儿。”
“那你小子人缘儿是混得不错。”李二牛沿着柜台走了几个来回,卡在伙计回到柜台后头的口儿上。
而傅宁脚下捯了两步,挡在了门口儿。
“小子,认识那边儿胡同儿里白家的姑娘吗?”
“不知道啊……我……我没怎么跟人家说过话,不知道您说的是谁。”
看着他明显紧张起来了,李二牛一撇嘴,“你是站柜台的伙计,不跟人说话?你自己说,自己信吗?”
“你们是买布的吗?”
“我们是逮人的。”
伙计想往外跑,晃了两下都被傅宁挡住了,就扯着嗓子喊:“掌柜的,掌柜的,救命啊!有劫道的!”
后头帘子一掀,跑过来一个白胡子老头儿,手里擎着把笤帚,“你们干什么?!咱们后头可不是没人!”
李二牛从腰间扽下来一卷绳子扔给傅宁,从怀里掏出片子对着老头儿一晃,“侦缉总队的,办案,人命案!
这小子手上沾血了,你们店里早点儿再雇个人吧!”
傅宁三两下给这伙计捆结实了,看他还想喊冤,照屁股就是一脚,“再喊?毒哑了你!”
侦缉总队的牌子在平头百姓那里还是管用的,至少绸缎庄的掌柜的没有多阻拦。
把人犯提回鹞儿胡同,往刑房一扔,半截塔那小椽子似的胳膊把伙计拎起来往地下一扔,“说说吧,人怎么杀的,钱怎么抢的?”
小伙计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嗷嗷喊着冤枉。
瞧着半截塔的手往墙上的鞭子那儿摸,傅宁赶紧拦了一下,“等会儿!”
他手上做了个抓挠的动作,“证据!咱们得先找证据!”
半截塔把手缩了回来,回头对着伙计吼了一句,“脱!”
“啊?!”
看着他不动,半截塔更来气了,“让你脱!怎么了?手折了?用不用老子帮帮你啊!”
一会儿,伙计在屋里脱了个赤条条。
看着他咬着嘴唇把最后一件衣服脱掉,侧着身子半蹲在角落里,还有点儿楚楚可怜的意思。
可大家伙儿没工夫照顾他的心情,把他拎起来前后左右的扒拉。
这白白净净的一身皮肉上,一道血痕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