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家绸缎庄,开在条小巷子里,除了熟客人流不大。
白雪莲已经进去有一会儿了。
傅宁立在阴影里,远远的瞄着。
那姑娘手里提了个柳条篮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要买布的样子。
又等了一会儿,她才出来,面色潮红,微微有些喘。
用手抿了抿鬓角,她挽着篮子又进了别的店铺,在大街上绕了一大圈儿才回家。
傅宁贴着白家的墙根儿站着,竖起耳朵听着动静。
“姐,姐,你不是买糖去了吗?在哪儿呢?”
“有,都有,大姐干什么呢?”
“看书呗,她还能干嘛?”
“我出去这事儿可不能告诉别人,要不你就没糖吃了。”
白家这院子不大,后罩房到后门也就五步远,这姐弟为了避人,特意在墙根儿说话,倒是让傅宁听了个清楚。
第二天他换了身衣服,直奔那绸缎庄。
铺面不大,但干净利落,有个伙计站在柜台后头招呼他。
傅宁的目光从那一匹一匹的布料上划过,发现这里专门有个柜台卖的是丝线,旁边还放着些手帕、荷包之类的东西。
“先生,您是看看哪种料子,小店有绸缎,也有棉布,新进的洋布您瞧瞧?凉快又耐磨。”
傅宁随意点了几下头,一转身却愣了一下。
嚯,好精神个小伙计!
柜台后头是个十七、八的小伙子,白白净净的国字脸,浓眉大眼,头发也就比寸头长一点儿,干净利落。
身上穿着深蓝色的对襟褂子,袖口挽起来一截,露出的雪白的衬布。
傅宁随手点了几匹布,让他拿下来看看花样。
小伙计手脚麻利,把布摊开还往自己身上比了比,嘴里问穿着的人多大年纪、高矮胖瘦。
傅宁报了姑奶奶和哑巴的身量,说是喜事要用。
那伙计转身又拿了两匹更喜庆的颜色,好话更是一筐一筐的往外倒。
傅宁手划过一匹一匹的布料,落在那些手帕和荷包上,“这是卖的?”
“啊,都是附近的大妈、婶子闲时做的,我们帮着代卖,不挣钱,就是攒个人缘儿。”
拈起最上头的两块手帕,傅宁细细看了两眼,柳二奶奶可是针线上的好手儿,他多少的也见过些。
眼前的这绣工只能说一般,倒是手帕这块料子真不错,正经的江南厚缎,看那价钱怕是都没这料子贵。
那伙计从后头倒了茶来,一出柜台,傅宁就看见了他脚上的那双鞋,崭新崭新的,黑色的布面上一丝尘土都没有。
看那针脚,做鞋的人和那厚缎手帕的作者应该是同一个。
喝了两口茶,傅宁点了两色布料让伙计扯两身衣服料子。
看着他从兜里掏出块手帕把手心的汗擦擦,才上手给自己扯布。
那块手帕上绣着朵荷花,手法也是一人所出。
傅宁心里有底了,夹着两块布料回了家,说是让姑奶奶和哑巴做身新衣服。
傅秋芳以为,他是让俩人做了衣服等到办事儿的时候穿。
“宁,你觉得这婚事没问题?我怎么不踏实呢?”
“您觉得哪儿不踏实?”
“也说不上来,就是心老跳。”
“心要是不跳就坏事了。”
“嘿,你小子会不会好好儿说话?!”傅秋芳抄起扫炕笤帚,照着傅宁的屁股、大腿就是一顿敲。
借着这通儿笑闹,傅宁捂着屁股跑出了家门。
他心里有个计划,这几天就盯着白雪莲和绸缎庄呢。
白雪梅的这个堂妹长得也不差,但没上过学,人有些畏畏缩缩的,除了去绸缎庄,基本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傅宁跟了她一段时间,摸着了一点儿规律。
她每隔三、五天必去一趟绸缎庄,把自己绣的东西放在那儿代卖,那伙计时不常的就从柜台下头拿几块儿零碎布头儿给她。
而这个行为,白雪莲是躲着自己父母的。
只有两个稍微大一点儿的弟、妹知道,不过在糖块儿的引诱下,两个人也给她打掩护。
而对白雪梅的贴身监视,也就在这个时候会松动那一会儿。
傅宁琢磨了几天,觉得只有这个时候能动手脚。
已经进了农历七月,得快点儿行动了,昨天打家具的木匠都来量尺寸了,越往后拖,这戏越没法儿收场。
墨点儿又当了一回信使,给白雪梅送了消息进去。
在红红火火的张罗准备下,是暗流涌动。
今儿是七月十五,中元节。
各家各户都在准备着晚上的大事儿。
虽说街上的纸店都能买到纸钱,但老辈子的人还是要自己动手,给祖宗们剪纸钱、叠元宝,觉得这才有诚意,才能换来祖宗保佑。
白家也不例外。
等到太阳挪到房脊西边,院子里有了一块荫凉。
白二婶带着几个大点儿的孩子在前院儿地上铺了张席子,一边儿是黄裱纸,一边儿是剪好的纸钱,还有两个专门叠元宝的。
而后院静悄悄的,只有人来回踱步的声音。
“雪莲,你要是有事儿就去忙吧,我看会儿书就睡了。”
“好。”白雪莲答应了,人却没动,听着前院儿的人有说有笑的,脸上添了几分急躁。
这两天不知道怎么了,只要她想出门儿,后门外头总有人走动,她有一回门都打开了,让一个卖杂货的出声招呼,差点儿惊动了人。
都五天没出去了,手帕攒了一摞。
又在屋里走了几圈儿,她下定了主意,看了看在炕上和衣睡熟了的堂姐,伸手拎起柳条篮子,蹑手蹑脚的就出门了。
先是锁上了后罩房的门,然后出了后门,把后门也锁上了,才快步往绸缎庄跑。
而她刚一出门,躺在炕上的白雪梅立马就爬起来了,伸手从炕头儿的箱子里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包袱。
墨点儿蹲在窗边,看着她从支起的窗户里爬出去,然后再把支窗户的棍子卸下来,轻轻把窗扇放下。
墨点儿从她手里叼起那棍子,轻轻放在窗台上,免得当啷一声惊动前院儿的人。
傅宁带着高唯真在外头接应,用绳子把她从墙里头吊出来。
又是一个多月没见了,白雪梅比起放小定那天又瘦了一圈儿,可现在两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傅宁没有多说什么,带着他们迅速离开白家所住的胡同儿,可也没有往城外跑,而是让高唯真带着他们进了一家小店。
有个小伙计在门口儿探头探脑的等着,“先生,都准备好了。”
傅宁看着这个孩子有点儿眼熟,直到他对着比划个圆圈儿,“俩馒头。”
啊~!
马家堡火车站,追杰克神父的时候指路的那小孩儿!
后来他一直跟着小高少爷,想来这儿也是他安排的。
等高唯真带着白雪梅再出来的时候,那个娇俏可人的女学生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英俊的少年。
一身深灰色西装,戴着顶礼帽,鼻梁上架着副墨镜。
“傅先生,怎么样?还能认出我吗?”
看着白雪梅在自己身前一转圈儿,傅宁心里有点儿酸。
“装扮还行,动作差点儿,还得打开些,得从心里觉得自己是个男人。
一会儿少说少动,别出了纰漏。”
傅宁拿了一包纸钱,把白雪梅的包袱塞在里头,绕到大街上,叫了两辆三轮车。
高唯真和白雪梅坐一辆,傅宁拿着东西坐另一辆,车子骑得飞快,直奔阜城门。
而他们的背后,宣武门的小胡同里依然是一潭死水。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波澜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