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程芝把手里的庚贴装进了兜里,拍了拍徒弟的肩膀,“你先别着急,我去问问,这白家得给咱们个交代!”
傅宁是不抱什么希望,人家姑娘把话说的多清楚啊,还用得着问?
冯程芝第二天上班来,脸色就不太好,只跟傅宁说了一句,“等着吧,雪梅她叔说孩子病了,过几天好点儿了再说。”
傅宁也明白,这就是个由头,先病几天,然后说两个人八字犯冲,把庚贴换回来,这事儿就了了。
左等右等,过了大半个月,白家还是没动静。
这些日子北平城里也是热闹,北城的大了跟人在德胜门外的野地里茬了一架,放出话来:这鬼市不让他干,那就谁都别干了!
粮食他也不卖了,可谁要是想在鬼市卖粮食也别想了。
至于其他的地方,他管不着,可也给全城有点儿势力的人都放了话:别上赶着给人家搭戏台,看看我这个下场!
而且只要有人跟那个财政部的线搭上,他就捣乱去,主打一个损人不利己。
闹了几回,说是都受不了了,请了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出来说和呢。
他们怎么说和,傅宁就不知道,他现在眼前摆了个事儿。
“下个月初六,让咱们放小定去?确定?”
这发展可是出乎他的意料。
冯程芝也是一脸的疑惑,按说白家放出消息,白雪梅病了好些日子,这就是婚事不成的意思,怎么突然又成了呢?
“我让你师娘打听去了,什么都没打听出来,雪梅那孩子快有一个月没露面了,我们心里也挂念着呢。”
这一个多月,傅秋芳没少催弟弟,可是傅宁就跟她说是白家姑娘病了。
二姐也知道这里头可能不顺利,就是觉得这么好的亲事,可惜了。
过了这么久,还说是病没好,她又觉得可能是真病了,还让傅宁带着肖大夫上门去看看。
“肖大夫的医术好,你带他去瞧瞧,就算两家不结亲,好端端的闺女,也是条性命啊!”
傅宁也不知道白雪梅的具体情况,但估计是没走了,带着大夫上门有点儿太唐突了,他还说问问师父行不行呢,这信儿又有了。
看着徒弟这份儿犹豫,冯程芝也为难,确实白家失礼了,结亲不是这么个结法儿,但他心里还有一层顾虑。
“傅宁,师父跟你说点儿掏心窝子的话。
你正当年的岁数,人品、长相、家境都没的挑,大丈夫何患无妻。
可是吧,雪梅他爸爸跟我是老兄弟,他们夫妻俩就留下这么一根独苗儿,我不能不多看一眼。
这事儿吧,我想着咱们还是去。
不是师父逼着你一定要娶雪梅啊!
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见丫头一面,你师娘都快要把他们家门槛踏平了,都没见着人。
我想着放小定,他们不能再拦着姑娘出面了吧?
等见着人了,咱们再说后头的,小定也不是就砸死了婚事,后头还能转圜。
东西你就别预备了,我出!”
这不是东西不东西的问题,放小定也就是酒啊、肉啊、衣服料子什么的,这点儿钱傅宁也出得起。
他愿意跟着白家的节奏走,一是看师父面子,再一个就是他也想知道白雪梅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傅宁清楚自己这个毛病,什么事儿都想刨根问底,就得知道个是什么、为什么,要不然浑身难受。
他也知道难得糊涂,也知道搞不好将来就得倒霉在这个刨根问底上。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那就放小定去!
看看白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东西自然不能让冯程芝买,傅秋芳等了半天,就等着张罗呢,你不让她动手是不可能的。
一对儿鹅、一对儿酒、两身衣服料子、两匣子点心。
这就是放小定必备的东西,提前三天在街面儿上转一圈儿也就订齐了。
到了初六,傅宁穿了一身新衣服,跟着冯程芝两口子,还有二姐一块儿到了白家。
师娘是媒人,冯程芝算长辈,二姐是亲人,他们家能出面的也就是这几个人了。
白家门口儿早早的挂起了鞭炮,看着他们这一行人一进胡同儿,就噼里啪啦的放起来了。
炸开的红纸屑飘飘悠悠的从半空往地下落,眼前罩了一层的烟雾,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
踏着硝烟味儿,傅宁第一次站到了白家的厅堂里。
白雪梅的叔叔婶婶都穿着新衣服跟冯程芝寒暄,两个年轻的小伙子进进出出的张罗着茶水,厢房门后头还藏着好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扒着门缝儿往外看。
大家坐在一块儿,场面话是一套接着一套。
傅宁只要装个面嫩的新姑爷就行,不用他多说话,也就闭紧了嘴,在脸上挂着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眼睛却是没闲着,扫过这家里的每一个人。
白叔叔和婶婶虽然脸上喜气洋洋的,可难掩一脸的疲惫。
白雪梅的两个堂弟陀螺似的满地转,没活儿找活儿的瞎忙叨,倒像是用忙碌的假象掩盖心里的不安。
他们怕是知道什么了。
那白雪梅呢?
他提不合适,傅宁抬眼看了看师父。
冯程芝两只眼睛在白家人脸上过了一遍又一遍,总算是在一堆“天作之合”的废话里,在白叔叔拿着黄历指日子的急切里,找到了一个空隙。
“她二叔,这日子了,怎么还是不见梅丫头呢?还没好利索?”
“好了,好了,要不然我们也不能过小定啊。”
“那还不该她出来给媒人、长辈倒杯茶?这礼数不能缺了啊!”
“应该的,应该的!”
白雪梅的二婶儿招呼自己的女儿去后罩房把堂姐请出来。
傅宁看着她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眼睛就紧紧盯着了门口儿。
工夫不大,门帘一挑,一个穿着茜红袍子的姑娘迈步进来了。
是她!
白雪梅!
不过人瘦了一大圈儿,不知道是真病了,还是怎么着了。
冯程芝先一步就站起来了,两步过去拉着她的胳膊就问起来了,“丫头,这是怎么了?怎么瘦成这样儿了?”
“大爷,我……我病了一阵子。”
白雪梅说了一句话,就掉起眼泪来了。
冯大妈刚想上前问问,白家二婶抢先一步把白雪梅扶住了。
“可是遭了罪了,不过咱们都觉得这婚事合适,姑娘心里乐意着呢!”
傅宁心里一撇嘴。
不过白雪梅出来就是走个过场,她堂妹扶着她给大家都倒了杯茶,转身就给扶回去了。
傅宁连个边儿都没挨上。
冯程芝看了他一眼,师徒两个默契的一点头。
这婚事得接着往下走,要是现在说因为姑娘身体不好,今天这小定不过了,就算是不吵不闹收了场,他们也别想再见着白雪梅了。
冯程芝和傅秋芳开始跟白家定日子。
白家着急,指的日子都近,现在农历都五月底了,最近的一个日子居然是六月初六。
“这可不行,太急了,家里来不及准备啊!”傅秋芳心里也犯上嘀咕了,这白雪梅不会有什么隐疾吧?怎么这么急呢?
两方拉扯了半天,定下了十月十六的日子。
二姐长出了一口气,心里想着怎么打听打听,这事儿透着蹊跷。
傅宁则是随着大家怎么都好,等到白家把小定的一半儿留下,又添了些东西算是回礼,这婚事算是初步定下了。
等出了胡同儿,傅秋芳拉着冯程芝两口子又说起什么来了,傅宁就立在一边儿等着。
一道黑影从墙上跃下来,正好儿落在他怀里。
傅宁接住了墨点儿,看了看它挂在脖子上的荷包,不动声色的摘了下来,揣进了自己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