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云笑得亏是唱了这么多年戏,什么场面都见过,要不真得笑出来。
心说了:小爷是不唱戏,要不就这一登台,保不齐就成角儿了,忒能演!
可落到冯程芝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自己这徒弟出了半年公差刚回来,天天的不招灾、不惹祸,到了时候儿就来,围着自个儿端茶倒水、点烟卷儿,一眼没看见就成这样了。
虽说他那脸就没白净过,这两年也养的嫩乎点儿了,现在是黑一道儿白一道儿,头发也给燎得坑坑洼洼的。
身上就更别提了,上衣湿答答的包着肩膀,两只手张着,手指头上是一串儿一串儿的水泡。
裤子也没了,光着两条腿,大腿面儿、小腿肚子上被烫得一块儿一块儿的伤。
冯程芝眼眶一热,两步到了跟前,用手扶着傅宁的胳膊,“宁儿啊,受苦了!甭害怕,兄弟们都来了,今儿个指定给你出出气!”
“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呢?”
“跟着王掌柜来的,看不出来这个人藏得这么深啊!”
傅宁心里更纳闷儿了,冯程芝跟西直门的眼镜店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怎么就突然盯上那儿了呢?
他刚想再问点儿什么,就看见李二牛从后头蹿过来,“头儿,那家伙蹿到后头一个院儿里了。”
“围了!把他揪出来,我倒要看看,谁借他的胆子,敢动咱们侦缉总队的人?!”
冯程芝迈步往后走,李二牛在他前头跑着去传令,傅宁扶着罗云笑继续演柔弱。
那个院子离着药坊不太远,但是个吊角儿,傅宁一拐弯儿就看见那边儿也冒起烟来了。
又着了?!
今天是火神爷降世是怎么的?
哪儿都着啊?!
傅宁这回也不倚着靠着了,快步走到自己师父旁边儿,“是王德财吗?进去多长时间了?”
“呦呵,咱们小爷不装了?”冯程芝瞥了他一眼,话里没带着好气儿。
“师父,这不是想让您心疼心疼我嘛,这回真不是我找事儿,我真是让人绑上来的,要不是七哥有人手,我就崴泥了!”
“哼,你就没实话!”冯程芝意思了一句,指着那着火的院子说,“那个王掌柜比我们路熟,一进山就蹿没影儿了。
要不是七王坟这后头就这么一片院子,我们不一定找得着你。”
冯程芝这回吓得不浅,虽说一眼就看出来徒弟演戏呢,可那一身的伤造不了假,这孩子就是受罪了。
絮絮叨叨的不妨碍他们俩走路,等到了院门外头,李二牛、半截塔、孙景春都在呢。
“头儿,人进去了,七爷手下的人帮忙把院儿围了,本来咱们是要进去的,结果起火了,怎么着,等火灭了收尸?”
半截塔回回都是冲在前头的,看着这火起来了,心里没底,问头儿的意思。
“守住了院子,别让他找着空儿,死就死了,别搭上自己人。”
“成。”
半截塔答应得干脆,启瑞敏抄着手站在一边儿,把傅宁提溜过来小声儿说话。
“柳爷不方便露面,把那几个半傻不苶的也带走了。
肖大夫带着老孙头儿在那边儿收尾呢,刚才你师父见着那仨活人了,但是三个人都疯了,逮谁咬谁,嗷嗷乱叫。
冯头儿放话让处理了,就说是拒捕。”
行,说不出什么东西来就行,肖远安收尾肯定收得干干净净,连个渣子都不会剩下。
问题在眼前这个院子里。
王掌柜的跑进去了,那就是王德财进去了。
可里头还有个王德发呢。
傅宁这右边儿眼皮跳得嘣嘣的,心里总觉得有事儿。
“得进人,你看这个火,不见什么火星儿,可是烟大,保不齐那家伙从哪儿跑了。”
“行,我招呼人。”
启瑞敏带的人是花了钱的,侦缉总队的人不往上冲,他自己的人可以差遣差遣。
他刚把人手拢过来,让人把身上都浇湿了,把脸蒙上,还没往里冲呢,那北房的大门“咣当”一声就开了。
一个人身上腾腾的火苗子,手里挥舞着两根着了火的木头棍子,嗷嗷叫着往外冲。
他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谁离得近就扑谁。
半截塔护着侦缉总队的人往后退,抄了把大笤帚在手里挥舞。
启瑞敏手下的人也有点儿傻眼,先是四散跑开,在七爷的呼喝声里又往一块儿聚。
傅宁只看了他一眼,立刻把注意力放到他后头了。
浓烟滚滚,隐约能看见有个穿着大氅、戴着风帽的人正从后院墙往外翻。
墨点儿往院子里蹿,想要追上他,可是遍地的浓烟熏得它寸步难行。
它刚想绕过院子从外头追过去,那个火人直奔傅宁就扑过来了。
小猫都蹿出去了,愣是紧急一刹车,亮出爪子掉头就挠。
在敌人和主人之间,它选择了护主。
傅宁把包在身上的湿衣服扒下来,啪啪的往人身上抽。
旁边儿的人也各自想招儿,有也脱了衣服一起拍打的,有从别的院子里找水往他身上泼的,一会儿的工夫,这位就冒着青烟躺平在地下了。
而被挡了一下的傅宁,到底是没追上那个藏头露尾的家伙。
憋了一肚子火儿,他回来就直奔那个进气儿没有出气儿多的人来了。
正听见李二牛在那儿问:“这是那王掌柜吗?”
孙景春的眼睛上上下下照量了几圈儿,“看身形、胖瘦,应该是他。”
“不是他!”傅宁怒气冲冲的跑过来,“他是那个王掌柜的双棒儿哥哥!”
肖远安把手上的活儿干完,也已经到现场了,他把挽着的袖子放下,看着傅宁摇了摇头,“不仅仅是烧伤,他出来之前被人捅了几刀,救不过来了。”
傅宁咬着牙看着地上的人。
破袍子都烧烂了,脸上都是黑灰,只有嘴边儿上还在往外吐着血沫子。
王德发和王德财长得可以说一模一样,但这双眼睛就能分出来谁是谁。
现在躺在地上这位,都伤重不治了,眼神里也不见什么恐惧、凶狠,更多的是解脱和向往。
傅宁忍住了想抽他两巴掌的冲动,蹲下问了一句:“王德发,他害的你家破人亡,把你关在这儿这么长时间,你就没抱着他一块儿走?!”
王德发张了几下嘴,断断续续的往外吐着字儿:“弟弟……就……一个……弟弟,就这……一个……亲人……”
傅宁噎得没话,都这么对你了,你还拿他当亲人呢?!
真是死的不冤!
就听见他还接着说:“我……不造杀孽,赎罪……做人……再聚……”
眼看他是再说不出来什么话了,傅宁终于是没忍住,上手抽了他两下。
“你糊涂!还赎罪?
我告诉你,王德财跑了,他将来做下的每一分孽都有你一份儿!
还做人?你下辈子投胎当猪去吧!”
他再暴跳如雷,也没有办法了。
王德发这么一搅和,好好儿的全歼匪徒,冒出了个漏网之鱼。
冯程芝想得可比他多,看着这一片狼藉,他往启瑞敏身边凑了凑,“这邪性的道算是拔了根儿了,怎么收场呢?”
七爷掸了掸衣襟,只说了一句话。
“这淫祀野神自然有正统的神仙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