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宁抬头一看,是小姑来了。
初二是回娘家的日子,傅小姑也带着自己过继的那个儿子回傅家来了。
她夫家姓田,这个孩子叫田瑞全,比傅宁大四岁,长得矮墩墩的,一张方脸,远远儿一看就是一个长方形上头摞了一个正方形。
一脚把胡善礼踹趴下的就是他。
田瑞全在朝阳门外的脚行里做伙计,他可不是一般的伙计,专门是伺候牲口的,甭管是驴、是马、是骡子,到了他手上都服服帖帖的。
就胡善礼那个小身板儿,别说一个了,再来一个都禁不住他这一脚。
这还是田瑞全收着劲儿呢,要不然这一下他就能给这狗皮膏药铲到胡同外头去。
当初田家给傅小姑挑的嗣子可不是他,那一家的孩子多挑费大,想让这个守寡的媳妇帮忙拉扯。
但是傅小姑不乐意,那家人太油滑,眼睛老是盯着她身上的东西。
一来二去的就耗了好几年,傅小姑就是不松口。
这个田瑞全是自己找上门来的,他们家在田家是边缘人里的边缘人,父母都不在了,只有一个亲奶奶。
他找到傅小姑,直接跪下就磕头,说是自己给她当儿子,将来给她养老送终,希望她能伸伸手给自己那个奶奶请个大夫。
那年田瑞全九岁。
傅小姑看中了他知恩图报,也觉得孩子老实,就把他过继过来了,还出钱找路子把他送到脚行去,跟着个老师傅学本事。
他归置牲口的手艺就是这么来的。
这么多年了,他跟养母相处得还挺好,上次傅小姑回来的时候,还跟傅秋芳念叨着要给他相看个媳妇呢。
胡善礼也看见他了,知道在他手底下可是讨不到便宜,在地上打了个滚儿,爬起来低着脑袋就从人缝儿里溜出去了。
正主儿跑了,这热闹可就散场了。
傅宁转着圈儿的给街坊邻居作揖,谢谢大家给他们家站脚助威,看着人群散去了,才引着小姑和表哥进院儿。
他以为田瑞全这一脚能把胡善礼踢怕了,谁知道姓胡的这脸皮比城墙拐弯儿还厚。
初二他让傅家的人给踹出来了,初三、初四他又来了,也不蹦哒了,就往傅家门口一坐,他耗上了。
这回田瑞全是没在,傅宁的脑子也冷静下来了,他觉得这个家伙就是在找揍,就是在招着自己动手。
那甭管他想干什么,都不能如了他的意!
傅宁没急着动手,大过年的每天都是有讲究的,触了霉头只怕这一年都不顺。
等到破了五,他就跟着杨小三和龚大牙接着去邮局干活儿了。
等到初九送了祖宗,吃了“淹九”的饺子,这个年就过得差不多了。
初十一早他叫上了柳丰和杨小三,等胡善礼又跑到他家门口坐着的时候,直接把人给绑了,找了根棍子跟抬死猪似的就给抬回胡家去了。
也不去他们家,直接把他送到了胡家老太爷的门口儿。
这一路上可是引人注目,围着看的人越来越多。
傅宁在前头引路,一边儿走一边儿跟路人宣扬胡善礼的那点儿事儿。
一大群人跟着听,很快就走到胡老太爷家了。
这老爷子一看自己这个侄孙子,再听听傅宁的说辞,气得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傅宁可是得理不饶人的,不光再三的表示自己没捡着什么狗头金,还当着大家的面儿逼问他,谁说的这个话?
胡善礼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整条胡同里都回荡着傅宁的声音。
“老太爷,我岁数小,可也不能这么欺负我,胡善礼平时都不沾我们家的事儿,谁跟他说的这种话?谁教唆他大过年的去我们家找事儿?”
傅宁说着这个话,眼睛看着胡善礼的堂哥,就是当初主持了傅春芬葬礼的那个人。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嘴里咕哝着什么“花费大”、“结账”的话。
“你也别说胡善礼家败了是因为发送我姐姐,把账本拿出来让大家看看,丧事花了多少钱,都花在哪儿了?
他们家不说祖上留下的家底,就是那个三进的院子得值多少钱?
现在那个院子归谁了?
这里面的猫腻还用我说吗?”
傅宁几句话就给胡善德说的不张嘴了,看着在场的胡家人,他从棉袍里头拔出来一把短刀,那雪亮的刀刃一亮出来,众人都是一惊。
不说柳丰和杨小三都伸着手拉着他,胡善礼就算是手脚都绑着,也努力往旁边顾涌,争取离他远一点儿。
傅宁可没有当着这么多人杀生害命的打算,他撩起棉袍,把里衣拽出来,唰的一下,割下来一块儿布,照着胡善礼的脸就扔过去了。
“我今天带着他过来,也是为了在你们家族人的面前说明白了,我傅宁今天跟胡家断亲了!”
割袍断义!
这本来应该是割外面的袍子,可傅宁舍不得,身上这棉袍是姑奶奶前几天刚改出来的,还没穿两天呢。
他把这事儿办完了,眼睛从现场的胡家人脸上划过,又落在胡善礼身上。
看着他那张耗子脸,傅宁狞笑着举起短刀对着他比划了两下。
意思很明白,再惹我,就不是这么简单能放过你了!
看着胡善礼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恐的往后退,傅宁把刀又收了起来,转身要走。
不过临走的时候,他还是给胡家上了点儿眼药。
“街坊邻居们,大家住在这块儿也都是几辈子了,胡家这事儿做的怎么样,咱们心知肚明!
有要娶他们家姑娘的可得想好了,别抬个搅家精回去,家宅不宁啊!
有要嫁到他们家的姑娘更得想好了,掂量掂量自己的命够不够硬,别让人家连皮带骨给吞了!”
如果说刚才在场的胡家人还有看热闹的心,现在可是一个赛一个的脸色难看。
傅宁断亲,大家议论的就只是胡善礼,顶多加上个胡善德。
可是后头这番话一说,让人戳脊梁骨的可就是他们姓胡的这一个家族了!
虽说不一定真有因为这个退亲的,但说不好哪家的姑娘小子再说亲的时候会不会被人挑理。
这刀子就得挨到自己身上才知道疼呢!
傅宁转身往回走,那脸色比锅底还黑。
不对劲!
这件事处处透着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