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远当时年纪还不太大,反应也快,当即矮了身子,连滚带爬的躲到了药柜子后头。
他不敢出声儿,就这么贴着墙根儿蹭,蹭到一边儿的书案底下团成了一个团儿。
过了一会儿,药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有脚步声传过来,在他刚才停留的那张桌子前站定。
嗤~~~
划洋火的声音,随即屋里又亮起来了。
“秦公公,跑什么啊?都是自己人。”
一听这个声儿就是内务府的那个主事,秦文远更不敢往外跑了,就缩着听着,脑子里想着保命的招儿。
他侧着耳朵使劲听,除了主事的脚步声,门里、门外、窗户外头都没有其他的声音。
想来这么扎眼的方子,主事应该也不会散布得人尽皆知。
“秦公公,这个东西有人托我找,自然是因为有人知道它必然是存在的,你躲也没用,现在这屋里就咱们两个人,什么都好商量。”
秦文远要是个缺心眼儿,现在没准儿就信了。
问题是,他不缺心眼儿。
手在身上摸来摸去,在贴肉的小褂里摸出了一个大拇指肚大小的瓷瓶。
秦文远攥着这个瓷瓶一言不发,眼睛紧紧盯着地上的影子,耳朵使劲听着对方的脚步声。
这个药房就这么大,从东到西不过十几步,几个呼吸就能转一圈儿。
主事在屋里绕了绕,很快就发现了桌子底下的秦文远。
他的右手伸到了左边的马蹄袖里,脸上带着夸张而虚浮的笑容在书案前头三步停了下来。
秦文远看见停在他眼前的两只脚上踩着青色的紧口布鞋,鞋面上嘟噜着绸子的裤腿儿,用缎带扎着。
那绸子裤被提溜着往上蹿了蹿,然后他就看着那膝盖一弯,主事那张脸就出现在他眼前了。
“秦公公,别躲了……”
他话还没说完,一股粉末迎面就扑过来了。
“噗!”他呸了一口,想着闭气,可是已经晚了,闭着眼睛两只手在半空中乱挥。
秦文远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瓷瓶里的粉末照着主事的面门撒过去,紧接着一颗圆溜溜的小药丸就从袖口滑到了手心。
他像狩猎的豹子的一样,猛地从书案底下扑出来,一只手拿住了主事的下巴,一只手把药丸塞进了他嘴里。
没等他把药丸往外吐,一只手顺着他的喉咙一划,那药丸子骨碌碌就出溜下去了。
“主事,现在咱们能好好坐下说说话了。”
秦文远脸上带着笑,伸手冲着椅子比了比。
主事干呕了几下,还伸手要抠自己的嗓子眼儿。
秦文远笑眯眯的说:“您甭费劲了,那是我们家祖传的药,只要下去就化了,您吐不出什么东西来。”
主事的脸沉得能滴出墨来,一言不发的坐在椅子上,“你想干什么?”
“呵。”秦文远轻笑一声,这算不算倒打一耙?!
“主事,我可是不是招事儿的,一个太监,这辈子也就这样儿了,想活着不是什么奢望吧?”
秦文远直接把底牌亮了出来,主事的今天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折腾药房,还没有人出来说话,说明他背后有人。
那他可不能干那螳臂当车的事儿,直接打发走了,还是要个安稳日子。
“就这?”
“就这。”
主事伸手跟他要那个方子,秦文远也大大方方拿出来了。
“主事可是得在意好自己这条命啊。”
秦文远把藏在袖子里的纸片拿出来,把那个方方正正的纸块儿递给了他。
随着那一折一折的纸打开,主事的眉毛皱起来又松开,看着那方子沉吟。
“秦公公,你说这……”
话音未落,从窗户外头突然伸进来一根绳子,卷住了药方的一个角儿,飞快的就往回缩。
事发突然,主事手上捏的不紧,瞬间就秃噜出去一大截,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抢下来一个尾巴。
而秦文远一直都绷着,防着主事暴起伤人,反倒眼疾手快的从那绳子手里扯下了一块儿纸。
就这么的,这张逆天续命的方子被分成了三部分。
故事说到这儿,秦大爷就停下了。
傅宁听得正在兴头儿上,这么个戛然而止,就跟一脚踏空了似的,浑身不得劲。
“然后呢?大爷,然后呢?”
“呵、呵。”秦文远眼望着虚空,把思绪从往事里拽回来,看着抓耳挠腮的傅宁一乐。
“后头的事儿跟你就没什么关系了,你要是跟这个药方有缘分,真走到那一步了,远安会跟你说的。
今天给你讲这个事儿,就是觉得你趟的这趟浑水跟这个药方的一部分有关系。
就是紫河车,而且是特殊方法炮制的紫河车,根据那个药方上写的,要六个月之内的胎儿,还要活取才能炮制,光是这一点,这个方子就不该存世!”
说到这儿,秦文远脸颊上飞起两团红晕,猛烈的咳嗽了一阵,肖远安给他喂了两口水压了压。
“这个药方是我从寿药房找出来的,不管最后落在谁手里,他们造的孽,我也得担一份儿!
所以我这辈子就留下这么个念想,把这个药方子找回来,毁了它!”
傅宁听到这儿,就明白了这个老人刚才说的那个托付是什么意思了。
他遇上的柳余也好,大姐也好,她们的死都跟紫河车有关,而南长河的小院儿只怕就是一个炮制的窝点。
跟面具人的遭遇战,说明自己已经入了背后人的眼,一只脚踏进这个漩涡里,想抽身是不容易了。
秦大爷是想着,如果傅宁将来再遇到相关事件的时候,能多在意在意那张药方子。
甭管它的药效有多么逆天,这个炮制方法有伤天和,续下来的一条命背后不知道有多少无辜性命成为了踏脚石。
这件事由秦文远起,他这辈子终结不了,他的徒弟也要想办法终结!
“大爷,您放心,我要是能接触到那个药方,一定交给肖大夫,不会再让它留在贪得无厌的人手里徒增杀孽!”
秦文远得了他的保证,但还是嘱咐他,凡事不必强求,如果以后都没有什么线索推着他往深里走,就不要纠缠。
“顾好自己的命!”
这是秦文远对傅宁最后的一句嘱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