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宁让过马车往外走,远远听见和大爷家的门房高声唱和着,“七爷回来了!”
七爷?
养外室的那个?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就见一个清瘦的背影正迈步跨过门槛,随后一晃就进府了。
傅宁心里摇着头笑了笑,人家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估计现在已经把他这个名字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送走了罗云笑,他也要开始走亲戚了。
头一个要看的就是盛和雅叙的孙太监,他那个时候可是信誓旦旦的跟人家说过,今年挣着了钱,过年要提着大八件瞧他来。
不能食言呐。
仿膳的点心是别想了,但傅宁还是特意跑了一趟祥聚公,买了一盒正正经经的大八件点心。
盛和雅叙现在也已经进入了过年的模式,连门房都回家过年去了。
傅宁敲开了后门,整个儿院子里就剩下孙太监一个人了。
“爷爷,过年好!”傅宁晃了晃手里的点心匣子,“我说挣了钱给您买点心,这可是说到做到了啊!”
孙太监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领着他往上次喝茶的那个台口儿走。
“早就等着你呢!我备了条羊腿,就等着你来了烤着吃呢!”
“嚯,那我可是赚了。”
孙太监把羊腿串在铁钎子上,架在炉子上头,“这还是御膳房的人教我的呢,你小子是有口福的。”
看着那羊腿在火上烤的滋滋冒油,傅宁打开了自己带来的一个篮子,里头是自己蒸的花馍。
“爷,今年这馒头是我蒸的,不好看,但是能吃,我给您烤一个尝尝。”
爷儿俩等着羊腿烤熟的工夫,一边儿就着茶水掰着烤馒头吃,一边儿聊天。
傅宁先是跟他说了南长河的小院,还有井下头的那两溜儿暗室,又说了说他跟肖远安救的那个哑巴。
而老孙头儿在意的是,“你还把脚腕子摔折了?!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快起来我看看。”
“没折!大夫说了就是骨头裂了一点儿,现在都没事儿了。”
傅宁站起来走了两圈儿,墨点儿跟着他的脚步前扑后跳。
老孙头儿看着他走得确实还挺流畅的,一颗心放回肚子里,开口还是数落。
“你小子在这趟浑水里,可是越陷越深了。”
把小猫叫到身边,孙太监从羊腿上片了几片半生不熟没撒料的肉,搁在一个小盘子里放到火炉边儿上。
“吃这个吧,跟着这么个倒霉催的主儿,你也就是个窝头脑袋了。”
墨点儿抬着头叫了两声儿,像是个道谢的样子,然后才低头吃肉。
“你瞧瞧,这家伙比你有规矩。”
傅宁才不管这老头儿这张破嘴呢,他的眼睛就盯着那滋滋冒油的羊腿,一眨不眨的。
老孙头儿看着他那个馋样儿,撇着嘴摇着头,可第一层片下来的羊肉撒了调料全都给了他。
傅宁吃了一大口,香得摇头摆尾的,直跟他比大拇哥,又掰开个馒头夹上羊肉递给老孙头儿。
“爷,您吃,烤的真棒!”
这爷儿俩坐在小马扎子上,吃着肉喝着茶,傅宁这嘴就没闲着。
他平时也没什么人能聊天,今天可是打开了话匣子,骂完了胡善礼,又说起肖远安,还把罗云笑和岳思湘的事儿单提溜出来,问老头儿,什么叫心思太野?
也不一定非得有个答案,就是过过嘴瘾,说道说道。
说到这儿,傅宁问他:“爷,您见过和大爷家的七爷吗?”
“怎么了?你小子又捅什么娄子了?”
“您真瞧得起我,我一个拜年都进不去家门儿的主儿,跟人家八竿子都打不着。”
他凑在老头儿耳朵边儿上,把柳丰听见的事儿跟他学了一遍。
“嘶~~~,真的?”
“反正我那哥们儿看见的就是这个样儿。”
傅宁看着孙太监还一脸不信的样子,自己重重点了个头,“嗯!”
“那这可不是小事儿啊!”
“这事儿大吗?不就是自己儿子在外头养了个女人,还生了个孩子吗?
和大爷就算再不待见那个外室,孙子往他跟前一抱,两声儿爷爷一叫,也就这么着了。
他们家那么多产业,还在乎这两张嘴?!”
“这可不是两张嘴的事儿!”老孙头儿嘴角儿往下一抿,跟傅宁分析着个中厉害。
傅宁说的是一种可能,要是搁在普通人家,估计也就这么个事儿了。
但和大爷家不可能,他们家是前朝宗室。
虽说大清都亡了十几年了,连那个小皇上都跑到天津去了,可是这四九城儿里排得上号的宗室勋贵家里,还是以前那套规矩。
嫡庶分明,尊卑有别。
这个也是前朝留下的根子,特别是家里有爵位的人家,最看重这个。
因为以前要是袭爵,除了铁帽子王,剩下的嫡子袭爵可以不降等或是降一等,要是庶子,降三等都是轻的,搞不好能从镇国公直接降到不入八分里去。
而这位七爷是和大爷唯一活着的嫡子。
和大爷这辈子娶了三个嫡福晋,前头那两位生的嫡子都没了,就剩下七爷这一个了。
七爷,说是叫七爷,其实现在和大爷活着的儿子就三个,剩下的序了齿,但是先后活得都不长。
前头那两个还都是庶子。
这位七爷成了亲也好几年了,明面儿上就一个闺女,谁都不知道他这个庶长子都这么大了。
这要是抖搂出来,和大爷家能翻了天。
“这也就是民国了,要不然罪过大了,没人揪也就罢了,真有人往出捅,这叫混淆血脉,别说七爷,和大爷都得夺爵!”
有这么严重吗?
傅宁是一脸的不敢相信,这民国都十五年了,死守这规矩有什么用啊?
还混淆血脉?
那亲王都上鬼市摆地摊儿去了,那王爷都满四九城儿的拉洋车呢,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谁也没比谁多出什么神通来。
就这血脉,混不混的能怎么着?!
不过这都是人家的事儿,他们爷儿俩也就是私下里自己说说。
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说?
从盛和雅叙回来,傅宁把老亲又走了几家。
等到了大年初一,他穿得整整齐齐的,拎着祥聚公的大小八件,敲响了麻线胡同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