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宁被耳朵边儿上这么冷不丁的一下子给吓了一哆嗦,赶紧转身看了一眼,是个戴着破毡帽的男人。
微微佝偻着腰,棉袄的领子戳起来挡到了脸颊,但是露出来的眉目清俊,鼻如悬胆。
傅宁心里刚刚升起一个猜测,杨大爷一句话就给叫破了,“罗老板?!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那个男人没有答话,把自己桌子上的酒菜一端,脚底下轻巧的跳过板凳,稳稳当当的就坐到他们桌子边儿上了。
“要给我找个人,我可不得自己跟着,要不心里可没底啊。”
他随口说了一句,然后还是追着傅宁问:“到底是什么讲究?说来听听!”
既然打算接下这趟活儿,傅宁也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大大方方的跟这位武生说起了前门外的戏园子。
这些戏园子有的前身并不是专门儿唱戏的,是酒楼或是茶园,后来干别的都比不上唱戏,干脆就改戏园子了,比如说中和园、广庆园。
还有的原本就是为了唱戏盖的专门儿的戏台,时间也久远了,名声在外,比如说吉祥戏院,有名儿的角儿都在那儿登过台。
剩下大大小小的戏园子就更多了,大的能坐百十来人,小的也就能摆五、六桌茶水。
可是它们各有各的道儿!
有的园子爱唱折子戏,一晚上都是热闹,专门儿勾着坐不住的主儿拍巴掌叫好儿。
有的园子专门儿上连台本的大戏,一唱就是好几天,看了一折没有不看下一折的道理。
还有的园子里只上坤伶的戏,那台底下的老爷们儿自然买账。
有了这样儿的,自然也就有女客多的园子,那家伙要是看顺眼了,戒指、耳环什么都往台上扔。
“罗老板想要得个碰头彩儿就得投其所好,您家班主肯定也考虑这个了。”
罗老板点了点头儿,拿眼睛上上下下好好儿的把傅宁打量了一番,“那你猜我们在哪个园子?”
傅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杨大爷,嘴角儿一勾,“广盛轩。”
两个大人都惊奇起来了,异口同声的来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傅宁笑着抓了抓头发,这可真不是瞎猜的。
杨大爷干的是夹包袱儿的活儿,说白了就是从那些破落家族里低价收些古董珠宝,再高价转手。
这中间大部分的信息收集都来自于女眷,不仅是那些太太、小姐,更主要的是她们贴身的嬷嬷丫头。
谁家首饰盒子里藏着什么宝贝,谁家又遇上了什么难事儿,他都得扫听着。
赶上哪位爷钱不凑手了,他得能传进话去:爷,您哪儿哪儿那账我给平了,那是小的孝敬您的,您有那嘎七马八的小玩意儿赏我一件儿,就是给我长脸了。
至于库房里哪件儿东西能到他手里,就还有操作空间。
这行要是做出名气了,还有主动上门来约货的,比如有人要找一条碧玉的项链,那这夹包袱儿的就得知道谁家有、什么样儿,得知道怎么用最低价钱把它弄到手。
杨大爷虽然做不到这个程度,但是他跟那些大宅门里的姨太太、老妈子断不了打交道。
罗老板的新班主跟他相熟,自然是因为接触的人重合的多。
如果罗老板能在京城打出名气来,吸引什么样儿的人多对杨大爷有好处呢?
那就是女客!
有钱有闲,愿意逛戏园子捧戏子的太太、姨太太们!
所以傅宁说他们要登台的地方就是广盛轩,那里的女客多,为了招揽那些太太、小姐,他们家在茶水点心上下了大工夫,苏州的船点做得有模有样的。
罗老板这才确定傅宁不是个纯纯的门外汉,脸上挂上了一丝真心的笑,起身到了酒馆儿门外。
不多时,手里托着几样儿酱货进来了,往柜台上一搁,让掌柜的给切切装盘端上来,还有十几个芝麻火烧,也给热一热。
他自己则是要了一壶热水回到了桌子边儿上,傅宁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他一直用手拢着的那个小碗儿里不是酒,而是温水,连他眼前的花生米都不是炸的,而是水煮的。
罗老板一笑,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吃饭的家伙事儿,得在意。”
一会儿,一大盘子切好的酱货端上来了,猪头肉、猪肝、猪肚和大肠,都泛着枣红色的光,肉的香味儿只钻人的鼻子眼儿。
“拌个白菜心儿,别搁辣椒,切盘儿肉皮冻儿,再摊个鸡蛋。”
罗老板结结实实点了几个酒菜,掌柜的脸上八风不动,眼睛里却是露了笑意。
等着菜一盘儿一盘儿的上了桌,罗老板拿起酒壶给杨大爷和傅宁都倒满了酒,自己端起来做了个请的动作,“罗云笑,承蒙二位照顾了!”
他是自小练就的硬功夫,一举手一投足都自带着一股潇洒硬气。
傅宁这杯没有客气,当着两个大人的面直接干了,仿佛这一下能证明自己也是个能扛事儿的汉子了。
罗云笑和杨大爷哪个不是察言观色的老手儿?一下子就看明白了他的心思,谁也没笑话他,只是一味的劝他吃菜。
等他拿着烧饼夹着酱肉吃了两个下肚,罗老板才拿着自己处境来跟两个外人商量。
他虽说是刚到戏班子里的号称是台柱子,但是人头儿、地面儿都不熟,就连班主都不敢说百分百的信任。
原本只是个小戏班子的武生,被大戏班子看中了,颇是花了功夫和银钱才脱身出来,他可不是为了给谁垫脚的。
这偌大的京城里必有他的一席之地!
与其等着班子里不知善恶的建议,还不如听一听眼前两个外人的话,至少他们两个跟他没有饭碗上的冲突。
傅宁喝了这两杯酒,眼前有些恍惚,但是脑子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起来。
“您家班主有什么打算?”
“他没有什么打算,让我放手去唱,只要能打出牌子就行!”罗老板笑得有些苦,这样的要求除了增加了他的压力,一点儿助益都没有。
“那您怎么想的呢?您自己的本工算是哪派?重长靠还是短打?”
听见傅宁的问题,罗云笑更是明白了这个孩子岁数不大,可确实是个懂行的。
“我自小跟了好几个师父,什么时兴学什么,长靠、短打都行,市面上出名儿的戏都能比划比划。”
这样啊……
傅宁用牙叼着手指头上的软肉,一边儿思忖着一边儿说:“我武生戏看得不多,那是得自小打熬筋骨的,票房里吃得了这个苦的人太少。
咱们既然在广盛轩登台,那就得占一个帅字!女客多嘛。”
一句话,醍醐灌顶。
罗云笑心里立马浮现出好几个名字,杨大爷也在一边儿跟着参谋,哪个扮相好,哪个行头鲜亮。
这桩差事许了他十个大洋的好处,那他觉得自己就得对得起这份儿佣金,最好是罗云笑一炮而红,那自己脸上也有光不是?!
三个人说了大半夜,最后罗老板还叫酒馆儿里煮了大碗的炸酱面来。
这可不是街边儿七、八个铜元一碗的便宜货,一大碗酱炸得干干松松,大肥肉粒子颗颗分明,浮头儿飘着厚厚一层荤油。
忒儿喽完了面条儿,罗老板回去接着琢磨,他还有五天才登台,还有时间。
而傅宁脚下有些虚浮,好在家就在不远,杨大爷把他送到门口儿,看着他摇晃着开了门进去。
但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傅宁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许久没有梦到的柳余又出现了,身上的黑气比以前更浓了。
而且这次他还在梦里又看见了那具追过他们的尸体,身上流着黑水儿,张牙舞爪的。
带着一脑袋冷汗醒过来的时候,傅宁觉得太阳穴蹦着疼。
轻轻呻吟了一声儿,他没着急坐起来,而是回想着自己的梦。
这件事一直压在心里,他从来没有跟柳丰说过,那种用绳索控制死物的方法,他见过。
而且他还知道它的名字。
勾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