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宁一个激灵从脚趾头打到头发尖儿,手里的灯笼差一点儿就扔出去了。
猛的一扭头儿,差点儿把脖子上的大筋给抻了。
在灯笼那昏黄的光亮下,就看见他们家姑奶奶黑咕隆咚的也不点灯,就这么在堂屋的桌子边儿上坐着呢。
“诶呦,我的天呐,姑奶奶您怎么不睡觉在这儿坐着呢?!”
“睡不着。”
也是,一天一夜都睡过来了,可不是睡不着了嘛。
傅宁还没说话,姑奶奶用手摸着怀里的什么东西问他:“芬儿没了?”
“您怎么知道的?”傅宁梗了一下儿,他本来没想告诉她的。
“东屋那小子跟西屋那老太太说话的时候我听见了,我能看看她去不?”
“您是长辈,哪儿有您送她的道理呢?”
“什么长辈不长辈的,我都这个样儿了,没什么可说叨的,她小的那当儿给我做了多少衣裳鞋袜,怎么就不能送送她呢?!”
傅宁这才看清楚,姑奶奶手里拿的是一件斜襟大袄,想来是大姐以前给她做的。
姑奶奶也不用他回话,挥了挥手让他进屋歇着去。
傅宁躺在炕上,强迫自己把眼睛闭上,心里转了几个个儿,决定等天亮了去胡家的时候把姑奶奶带上。
二姐说的对,这人死了容易,活着可艰难,从明儿开始,他就让胡善礼好好儿知道知道什么叫活着艰难!
姑奶奶去了就是长辈,他们得找人陪着,陪吃、陪喝、陪笑脸、陪说话,什么好吃吃什么。
咱们姑奶奶说什么他们都得听着,就是犯了病,他们也得受着!
对,这这么干!
傅宁恨恨的迷瞪了一会儿,等着天一亮,他骨碌一下就起来了,领着姑奶奶就出门儿了。
到了胡家的时候,棚子都搭起来了,灶上的大锅热气腾腾,看见人进来,就招呼过去吃碗炝锅面条儿。
昨天傅家来的那些长辈们今天倒是没有全来,但是几个身子骨儿还硬朗的都来了。
他们要盯着胡家把许诺的事情都做了。
这一上午,新的棺材送来了,三寸厚的松木板子,漆得溜光水滑。
新的寿衣也送来了,蓝底的缎子上绣着粉色的莲花,大襟和鞋面儿上都是仙鹤。
傅秋芳今儿个一早回家看了一眼,把孩子托付给邻居,就又匆匆回来了,盯着胡家的女眷们给大姐重新擦洗了身体又换了衣服。
棺材底下垫了三层的锦被,棺材前头香烛袅袅,胡善礼跪在那儿烧纸。
纸钱和元宝都是柳丰送来的,他们掌柜的上回让人诓了一回,这次谨慎了,让徒弟先跟胡家把钱结了,铺子里再上手儿。
胡善德现在是大拿,只要找他支钱的,要多少给多少,数额太大一时拿不出来的全都记在账上。
柳丰一点儿磕巴都没打就把钱拿到手了,在院儿里转了一圈儿,没看见傅宁。
傅舅爷呢?
他还在后罩房门口儿蹲着呢。
虽然都打扫过了,但是他还是在一些边角的地方看见了些血点儿。
他闭着眼睛靠在门框上,想象着那些在空中滑落的血滴,是如何的力道和方向才能呈现这样的结果。
在他的估算里,这个东西不大也不重,但拿着他的人应该有所顾忌,动作不大,有点儿轻轻供着的意思。
所以地上的血滴都是近乎圆形,没有飞溅。
出了这后罩房,东西应该就给包起来了,除了门口这两步之内还有血迹,其余的地方都是干净的。
不排除被打扫过,但是一点儿痕迹不留并不容易。
他也问过胡善礼,有没有人从大姐身边取走了什么东西。
那家伙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说自己从赌坊给找回来之后,一步都没离开,没人拿过东西,再说也没有东西。
是自己想多了?
傅宁晃了晃发晕的脑袋,在抱厦前头的石阶上一坐,抬头就看见柳丰了。
“吃饭了吗?没吃就垫吧一口去,反正是流水席。”
“我吃了。”柳丰挨着他站着,跟他说了说葛大妈的事儿。
“咱们院儿里连着出事儿,那老太太想着请人除除晦气,让我帮着给你递个话儿,问问行不行。”
“二奶奶什么时候回来?”
“再有三天道场就做完了,我妹妹下了葬,我妈就该回来了。”
“那你跟葛大妈说,院子里不能摆镇物,她要愿意找人跳跳就跳跳,别让二奶奶看见。”
“行。”柳丰得了准信儿,带着钱先回冥衣铺了。
中午是大锅的炖菜,大肥肉片子炖豆腐,加上两合面的馒头,每人都端着个大碗散在院子里吃。
等到了下午,灵堂布置好了,吊客们也上门儿了,吹鼓手在垂花门外头吹吹打打,那凄凄惨惨的调子配着京城深秋的萧瑟,更显得悲戚。
两家定下来的流程是,傅春芬在家停灵七天,然后转到附近的一处小庙,找和尚再念经超度七天以后就出殡。
这些天,傅宁天天领着姑奶奶来,他盯不了别的,能盯着胡善礼。
本来在灵前跪着烧纸回礼的事儿该是小全儿的,但孩子太小,熬不住。
可胡善礼不小啊,你熬不熬得住,我才不管呢!
傅宁天天盯着他,只要他跪得不正或是想要起来,就一巴掌扇过去。
两天下来,胡善礼就摇摇晃晃的,脸颊都开始往里凹陷了。
可傅宁再怎么折腾,他大姐也不能活过来了。
出殡那天,天上扑簌簌的掉着小冰粒子,三十二人的杠夫队伍簇拥着傅春芬的棺木,四角儿的跟夫排着齐整的队伍跟着,领杠的拿着响尺、举着拨旗指挥他们换班进退。
胡善礼披麻戴孝走在最前头,两边儿是一对儿一对儿的白幡儿,然后就是金童玉女、纸人纸马、摇钱树、规整的四合院、纸牌坊、引路的金鸡、保家的灵犬、小宝塔一样的金山银山……
伴随着飘飘洒洒的纸钱,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西直门,抬棺的换上了两匹马拉的大车,直奔胡家的坟地。
傅宁和傅秋芳互相搀扶着跟在队伍后头,听着街两边的人群议论。
都是在问:这是谁家的丧事?
也都感叹:嚯,够排场啊。
到了最后就归结为一句话:
真体面啊!
体面。
大姐刚二十五,正是好年华,一朝惨死,居然得了“体面”二字。
傅宁觉得从心里往外的寒冷,伴着飘洒的纸钱,天上掉下来的冰碴儿渐渐变成了雪花。
一层洁白的雪壳子成了形,把那些陈年的垃圾、腐朽的梁柱通通盖了个严实。
不管下头如何不堪,打眼一看都是一片琉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