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秋芳手里领着外甥,扶着胡家的大门一声儿迭着一声儿的喊姐姐。
等走进来却看见傅宁那红得不正常的脸,还有周围这吵吵嚷嚷的一圈儿人,她敏锐的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
“宁,这是怎么了?”
“我没看见大姐,他们直接收殓了,棺材都钉上了!”
这一句话就把傅秋芳惹翻儿了,把小全儿往身后一带,眉毛一下就立起来了。
“怎么着?我大姐不是让人害了吧?这咱们可得找地儿说道说道!”
胡老太爷这也刚把事情捋明白了,抬手点着侄孙子的脑袋,动了动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没办法,理亏啊!
这娘家人说的没错儿,要是他们胡家的姑奶奶遇上这样的事儿,早就招呼小辈儿的闹上了。
傅家姐弟俩已经是很讲理了。
但是他得护着那个不争气的孙子,再怎么着,他也姓胡啊!
“他舅,他姨,咱们都先别上火,有事儿慢慢儿说。”
然后招呼院子里这些人,“都是木头啊?!赶紧把善礼媳妇的娘家人请进去,茶水呢?凳子呢?这点儿礼数都没了?!”
傅宁可不管他怎么说,这老头儿一看就是帮亲不帮理。
现在就他跟二姐两个人,一个舅爷虚岁十五,一个姨妹也就刚二十二,不行,人单势孤,得招呼人手儿去!
趁着这些人放开了他的胳膊,一把把外甥抱起来,拉着傅秋芳就往大门外头跑。
“二姐,带上小全儿找小姑去。”
他说的小姑可不是家里那位姑奶奶,而是他爸爸的小妹妹,今年刚三十岁,望门寡守了十几年。
当初是定好的亲事,都发聘礼了,那个小姑父得了急病没了,可那一家说什么都不写放妻书。
他爷爷也是榆木脑袋,愣是让小闺女嫁过去了。
他小姑过继了那边一个侄子,见天介跟那些盯着她嫁妆的亲戚斗智斗勇。
现在这样的场面就得请她来坐镇了。
傅秋芳也知道自己份量不够,掐着小全儿的胳肢窝把孩子抱起来,出门儿就跑。
柳丰是跟着一块儿过来的,本来想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儿的,这两回去鬼市,傅宁没少跟着他吃瓜落儿,他想投桃报李。
谁知道这边儿还有这么一场大戏呢?!
看着傅宁二姐抱着孩子跑不动,他伸手给接过来了,“二姐,我们铺子就在果子市,我把孩子带那边儿去吧。”
傅秋芳看了看怀里的外甥,吓得都不说话了,再往下的事儿也不能当着孩子面儿闹,躺着的是他亲妈,站着的是他亲爹。
“那麻烦兄弟了。”把孩子往出一递,傅秋芳蹿上了路边儿的一辆黄包车。
傅宁呢?
他可没跑。
他也不能跑。
出了胡家的大门,他一屁股就坐在大门口儿了,正对着大门儿盘腿儿一坐,袖子都撸起来了。
“今天我就在这儿了!老太爷,您也别说小子不敬长辈,人命关天,我姐姐这事儿要是没个说法儿,我把一腔子血倒这儿!”
胡家把着胡同口儿,傅宁这么一喊,胡同儿里头的、外面大街上的,这人都跟地里冒出来似的,一会儿就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看着想上来扶他的胡家人,傅宁两把把衣襟扯松了,扯着嗓子就开始喊冤。
只要有人上手拉扯,他就手儿就往地下躺。
胡同儿里长大的孩子,哪个不是拿街坊大妈们的唱念做打当戏瞧的?!
放在自己身上,自有一股无师自通的酣畅淋漓。
他高一声儿、低一声儿的哭姐姐,拍完胸脯又拍地。
好在他岁数不大,这要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看着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一个半大小子还说得过去。
眼看这人越聚越多,全都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胡老太爷脸上挂不住了,把胡善礼提溜出来,拿着拐棍劈头盖脸给了几下,把人扔出了大门。
胡善礼看着就差满地打滚儿的小舅子,伸手给了自己两个大耳刮子,咕咚一下就跪在地上了,砰砰的就磕上头了。
“弟啊!姐夫错了!不是不让你们姐弟见一面儿,实在是急症啊!怕传染啊!”
说着,他啪啪的开始扇自己。
听着身后的议论声,风向有点儿要转,傅宁脑子嗖嗖的转,想着什么词儿能把他顶回去。
他这边儿还没想好呢,人群外头有人高声叫了一句,“诸位,让让,今天都给我苦命的侄女做个见证!”
听着这话,围观的人群分开一条缝儿,从外头走进来一个妇人,穿着蓝布的大襟夹袄,乌黑的头发挽着整齐的纂儿。
容长脸儿、丹凤眼,面沉似水,黑沉沉的眼睛盯上谁,谁背后都一凉。
正是傅家小姑来了。
傅宁提到嗓子眼儿的心咕咚一下就落下去了,他抹了把脸,跪直了身子给小姑磕头。
“姑,我大姐没了,他们胡家欺负咱们,不让见!”
傅小姑伸手把侄子拉起来,给他掸了掸身上的土。
又往前走了几步,双手扶着膝盖屈了一下。
“亲家老爷,我侄子岁数小不懂事儿,他亲姐姐出了这样的事儿,不怪他着急,缺了什么礼数,我替他赔罪了。”
说着,又拿眼睛划拉了一下胡善礼,“不过侄女婿这事儿做得不地道,你说急症就急症?你说传染就传染?
有郎中作证吗?有医院的单子吗?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叭叭得比唱得还好听,光说可服不了众!”
“全儿他姑奶奶……”胡老太爷还想说些什么,没说完就让傅小姑给打断了。
“我们晚辈不该跟您叫争的,您德高望重,我们傅家也不是没人,家里的耆老、顶门立户的叔伯,还有小字辈儿的孩子们马上就来了!”
这场面也不是一个老太爷压得住的,他扶着拐棍靠着大门,挥挥手把自己孙子叫过来。
他孙子就是那个胡善德,赶紧去把家里其他的人叫来,这家伙一会儿傅家人都来了,他也怕挨揍啊!
不大会儿工夫,几辆黄包车停在胡同口儿,傅秋芳扶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家走在最前头,后头跟着一串儿的老头儿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