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杨大爷那儿又领到了活茬儿,傅宁心里踏实不少,这回硬捡了个漏儿,但是变成现钱还得些日子呢,不能把脖子系上啊。
出去干活儿能管饭,他就不在家吃,挣点儿粮食够姑奶奶的嚼谷就行,省下的钱攒起来,得抓药。
回到院子里,葛大爷家的小孙子正坐在窗户边儿上念书呢,葛大娘拿了个针线笸箩坐在旁边陪着。
柳家还是锁着门,柳丰今天不一定回来。
等他进了屋,姑奶奶已经起来了,坐在桌子边儿上发呆呢。
“姑奶奶,我二姐给您带了点心,您先垫吧一口,我把馒头热热,咱们吃饭。”
意料之中的没人接话,傅宁也习惯了,打开板柜从粮食袋子里挖出一碗玉米面,做了一锅棒子面儿粥。
锅上架了个屉热了两个馒头,又夹了两块儿红方,今天这顿饭就算是齐了。
姑奶奶不折腾的时候,反应总是慢一拍,整个儿人都有点儿愣头愣脑的。
傅宁掰开一个馒头,往里头夹了块儿酱豆腐递给她。
她就机械的接过来,咬了两口,使劲嚼着往下咽,傅宁又把粥碗往她那边儿推了推,“您喝口稀的顺顺。”
姑奶奶喝了口粥,无神的大眼睛转了两下,小声儿跟傅宁说:“我今天在胡同口儿坐了坐,他们都说邮局招人呢,你试试去不?”
“去不了,姑奶奶。”傅宁喝了一口粥给她解释,“人家招正式的邮差,听杨大爷说,至少得初中毕业,得会外语、会骑自行车、会骑马,一天得能走三十里地。
而且咱们京城的邮局是一等邮局,全国招考,好多大学生都来了,我不够格儿。”
姑奶奶听了就不再说话了,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身往屋里走,嘴里念叨着:“你呀,没赶上好时候啊。”
傅宁把碗筷收拾到一块儿,把桌子擦了擦,看着她的背影心说:跟您比啊,您是真没赶上好时候啊。
他心里还是惦记鬼市的事儿,过了两天找柳丰打听后续。
小裱糊匠告诉他,上回那事儿闹得不小,传出信儿来了,这鬼市得等两天,到时候他邀着傅宁再去一趟。
这一等,就等到中秋节都过完了,鬼市才重新开市。
这哥儿俩趁着夜色又到了德胜门外的小路上。
今天这鬼市可是让傅宁好好儿的看了一出杀鸡儆猴。
跟上回比,路边儿多了几根灯杆儿,每根杆儿上都吊着两个人。
离着他最近的这个,看着最眼熟,仔细瞅瞅,嚯,这不是那天找茬儿扔大粪那位吗?
几天不见,这胖了好几圈儿啊!
脸上跟开了染房似的,什么颜色都有。
吊在那儿是一动不动,要不是胸脯还有些起伏,傅宁都得以为他已经没了呢。
见他眼睛里透着好奇,看场子的打手开了口,“这就是上回闹事儿的那帮子人,敢在我们爷的地盘儿上乍刺儿,甭管是家雀还是乌鸦,翅膀都给他拧了!”
这话是说给傅宁听的,也是说给来来往往的买卖家儿听的,今天他们不把这场子找回来,日后平静不了。
随着夜色越来越浓,一盏盏气死风灯升了起来,白惨惨的光照在围观的人脸上,衬得人脸色都是青白的。
傅宁随着人流往路口儿的一处高台阶底下聚,那里端端正正放了把椅子,有个穿着长袍的人正往台上走。
他一手提溜着袍子的下摆,另一只手里揉着一对儿核桃,脑袋上扣着一顶瓜皮帽。
最让人过目不忘的就是他的胡子,三撇胡子挂在脸上,远远一看跟个“个”字儿似的。
他在椅子上坐得很随意,几个彪形大汉抱着膀子在他背后一站,更显得他瘦小枯干。
看着围过来的人群,他嘴角一翘,从嘴里吐出来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似的。
“老少爷们儿们,都看见这几块料了吧,这鬼市也是有规矩的,敢坏规矩就得有把命留下的准备!
这些日子也有人递话儿过来,想让我们抬抬手,可以。
今天咱们就把话放在这儿,上次鬼市各家损失了多少,我们都有数儿,从明天开始,拿钱赎人。
晚一天,我剁他们一根手指头!晚五天,我挑一根脚筋!
晚十天……收尸都没有整的!”
狠话撂完,他往椅子背儿上一靠,朝着后头随手招了招。
那几个大汉同时大喊了一声:“开市!”
那动静震得傅宁耳朵里嗡嗡的。
人群散去,这条小路又恢复了上次那种氛围,都是藏头露尾压着声音问价的人。
柳丰又问了几个人,依然是一无所获,看场子的人都开始劝他,“算了吧,在这个地方扔个金元宝都不一定有响儿,这么一对儿耳坠儿,没人在意的!”
失望的哥哥只好红着眼睛把耳坠紧紧握在掌心里,深吸了一口气对傅宁说:“咱们走吧,明天还得干活儿呢。”
傅宁已经在路上走了两个来回了,摊儿上都是些不能吃不能喝的东西,他也没有那份眼力,可不能拿着家里两三个月的嚼谷瞎赌。
现在还不到那散财王爷出摊儿的时候,看今天这个样子再想捡漏儿可是难了,那还不如回家呢。
两个人悄悄的从小路上拐出来,等走到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才说起话来。
他们两个一个院儿里住了两年,除了逢年过节就没怎么见过面儿,但是一起打架的经历让他们迅速的熟稔起来了。
柳丰把耳坠揣到怀里,跟付宁说起了柳余的后事。
等道场做完了,他们家打算把柳余就埋在那小庙的后头。
庙里的人说这样的横死不好超度,葬在后头天天也能听经,对她有好处,年年给庙里添点儿香油钱就行了。
柳二奶奶自然希望女儿早得解脱,就把后事托付给了庙里。
“傅宁,这两个月的房租我怕是得跟你讨个缓儿了,容我再攒攒。”
“没事儿,你年前给我就行,这天一冷了,你们活儿就多了,我也不怕你赖账。”
傅宁当然不会那么不近人情,大家一个院儿里住着,他家姑奶奶也没少让人照顾。
他承情。
两个少年抄了个近道儿往安定门走,今天是没在鬼市待多长时间,但是开头儿看了那么一场大戏,时间上倒是跟上回差不离。
走到鬼子坟的时候天已经是蒙蒙亮了,路边儿上影影绰绰的有个人影,直愣愣的背对他们站着。
他们俩下意识的就往旁边儿让了让,甭管是醉鬼还是烟鬼,不多管闲事才是活得久的根本。
谁知道他们让着人家,人家可没打算放过他们。
路不宽,两个人从并排走变成了纵列,柳丰在前头把傅宁的身形遮了一半儿。
刚走到黑影边儿上,那个东西突然动了,原地转了个圈儿,把脸朝他们贴过来了。
一张白惨惨的脸冷不丁的闯进了傅宁的视野,还带着两个大黑眼圈儿,嘴唇都是紫的。
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