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儿一乱起来,那看场子的人就跑过来了,他们拢共才仨,可控制不了这么多人。
逮住了这个,那个就跑了。
伸手去抓那个,手上这个就挣脱了。
他们跟进了玉米地的狗熊似的,不知道手里到底能拿几个棒子。
看摊儿老头儿一看这个阵势,一拍大腿,撒丫子就奔着那个捣乱的人去了。
要说跑得快,他跑得是真快。
那小子都跑了快一盏茶的工夫了,幸亏有几个咽不下恶气的围观群众追着,要不早没影儿了,现在也就隐隐约约还能看见点儿。
那老头儿愣是追上去了,还把人给薅住了。
傅宁可管不了他们这些公案,他心里现在只有怀里这个包袱。
连滚带爬的从“战场”上滚出来,一刻都不带停的,他撒腿就往鬼市外头跑。
迎面儿有看见他个子小、怀里还抱着东西的,伸手就想截一道。
傅宁也发了狠,不管这包袱里是什么,今天想从他手里抢东西的就拿命来见!
两只手抱着包袱,可两只脚还能用啊。
只要有人迎过来,上脚就往裆下踹,有贴身过来的,他伸着脑袋过去就是一口。
“嚯,这小子牙口够好的,属什么的啊?!”
傅宁心说,老子属鼠的,鼠咬天开!
撞过了一个又一个不怀好意的人,总算看见鬼市的边儿了,前头有两个贼眉鼠眼的人肩并肩站在了路中间。
傅宁一皱眉头,把肩膀夹得更紧了一点儿,眼睛开始踅摸路边儿上的砖头、石头。
正在这个时候,一只手从后边儿搭上了他的肩膀。
不等他回身儿,柳丰的声音就传过来了,“好家伙,真够乱的,买了东西咱们就家去吧。”
柳丰比傅宁大四岁,今年已经十八了,常年干活儿,那胳膊上都是腱子肉,一较劲都是鼓鼓囊囊的。
那两个人看见傅宁不是落单一个,又看了看柳丰揣在兜里的手,悻悻的转身儿走了。
这哥儿俩都悄悄的松了口气,脚底下加快了脚步,迅速的离开了鬼市的范围。
柳丰没问这包袱的事儿,傅宁自然也不会没话找话。
他们俩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刚刚才露出脸来。
那金光还不耀眼,连带得周围的云彩都带着五彩的边儿。
再过几天就是白露了,早晚的天气都带上了丝凉意,傅宁跟柳丰一点头儿就扎到自己屋里去了。
茶壶里还有两口隔夜茶,他也不嫌凉,端起来就往肚子里灌,等解过渴来了,才把注意力又搁在那个包袱上了。
这连挨揍带跑路的,要是里面就是些破烂儿,那自个儿可是亏了。
心里怎么想也不碍着手上的动作。
解开包袱之前,他先拿起来闻了闻。
还行,没什么臭味儿。
等包袱解开一个角儿,傅宁的心就跳得跟绑了腿的小马驹似的,顶得嗓子眼儿都痒痒。
是皮毛!
有戏!
赶紧把包袱皮儿整个儿揭开,露出了全貌,是件大毛衣裳!
赚了!
这顿圈儿踹没白挨!
傅宁喜滋滋的把衣服拿起来抖开,那皮毛溜光水滑,就是不大,应该是件孩子穿的衣裳。
这要是件成人的褂子,那可就值钱了。
不过话说回来,真要是大人穿的皮毛衣裳,也团不了这么小,那还骨碌不到自己怀里呢!
傅宁笑呵呵的给自己解心宽,挺好!没本儿的买卖,怎么都算挣啊!
而且这大毛衣裳里头还裹着件绣花的小袄,看着那满绣的花枝,这也是个好玩意儿。
但这个东西可不能就这么出手。
那场子可是有大了看着的,今天这么一折腾就算是下了他的面子了,要是不能杀一儆百,以后这鬼市的好处可就轮不着他伸手儿了。
看着吧,这些日子市面儿上指定得查,这些说得上来的东西都得有人盯着。
自己要是身后有人,不用多了,有两个巡长戳着都没人找寻。
问题是,自己没有啊!
那这个东西怎么脱手就是个问题了。
傅宁把衣服团了团又包好了,随手往箱子里一塞,整个儿人四仰八叉的往炕上一躺,自己都能听见浑身的骨头节儿咔嚓咔嚓响,刚才不觉得,现在安定下来了,这身上就没有不疼的地方。
脑子里琢磨着这东西怎么变现,这眼皮就不受控制的发沉,一会儿就粘到一块儿了。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温暖的阳光撒在傅宁的窗台上,也照在少年那青一块紫一块的稚嫩脸庞上。
生活的重担早早的压在了他的肩膀上,数着钱箱里有数的那几个铜板,还得把日子过下去,一分钱一分钱的算计,早就把他磨得比同龄人更成熟冷漠了。
梦里还是那条黑色的河流,河里还是不停挣扎的柳余。
但是傅宁已经麻木了,他甚至在自己的梦里蹲下来,把手夹在胳肢窝里,静静看着河里的人。
“柳余,你老找我也没用啊,你妈在庙里给你念了快一个月的经了,你哥哥拿着那对耳坠子在鬼市上跟个傻子似的见人就问,我们也就能干这点儿事儿了?
你要真有灵,冤有头债有主,随便你折腾,是不是这个理儿?!”
河里的人影充耳不闻,喃喃的就重复一句话,“帮帮我!”
傅宁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随口搭了一句,“我要能帮那肯定就帮了,可是……”
他这话还没说完,河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漩涡,以柳余为中心飞快的旋转,河水无声,但滔天的浊浪掀起了一人多高,直往傅宁脑袋上扑下来。
吓得他俩腿使劲一蹬,一屁股就坐地下了。
那河水扑到岸边像是撞上来什么屏障,哗的一下又倒卷回去了,只有一滴黑得墨水一样的水滴溅到了傅宁的手上。
那水比三九天的冰凌子都凉,粘在他手心里嗖的一下就钻进去了。
一股寒流从掌心一路蹿上了天灵盖儿,冻得他一激灵,浑身一抖,总算是醒过来了。
睁开眼睛盯着顶棚缓了半天,傅宁才从浑浑噩噩的状态里挣脱出来,抬手抹了一把脑门子,又是一手的冷汗。
曲起胳膊肘,把自己支起来挪到被窝垛边儿上靠着,梦里那一幕一幕不停的在梦里闪现。
这些日子净梦见柳余了,可是只要醒过来,那梦里的种种总是记不清楚,过一会儿就忘干净了。
可是这个梦却是越回想越清晰,甚至连河水的流动都记得清清楚楚。
傅宁盯着自己的手心,那里光洁如旧,根本没有什么黑色的水滴,但是那一瞬间的冰凉仿佛现在还能感受得到。
看着看着,他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闲得你吧?!
谁让你多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