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一条铺满鹅卵石的幽静小径继续向府邸深处走去。
微风拂过,带来阵阵不知名的花香。
就在路过一处栽满奇花异草的精致小院时,前方的月亮门后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穿着淡黄色罗裙的俏丽身影从门后转了出来,好巧不巧地挡在了小径的中央。
这是一个看起来二十来岁的少女。
她生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乌黑的秀发用一根碧玉簪子挽起,裙摆随着微风轻轻飘动,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娇憨与灵动。
陆青的目光落在这少女的脸上,脚步微微一顿。
这少女的眉眼轮廓,竟与年轻时的李姝有着七八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温婉,多了一丝属于家族千金的娇俏。
少女原本正低头把玩着手里的一朵鲜花,察觉到有人靠近,便抬起头来。
当她看到走在前面的陆青时,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
“你是谁?”少女微微扬起下巴,拦在路中央,带着几分审视的语气问道,“我怎么从来没在府里见过你?你是哪家来拜访的客人吗?怎么连个引路的下人都没有?”
司徒红见状,正欲上前呵斥,却被陆青抬手轻轻制止。
司徒红只好压低声音,在陆青耳边恭敬地说道:“老爷,这就是刚才提到的老五,少爷最小的女儿,名叫陆琪。”
陆青微微点头,平和地回答道:“我叫陆青,算是……刚回府的人。”
“你也姓陆?”陆琪微微一愣,眉头蹙得更紧了。
她歪着脑袋,再次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陆青的面容。
不知为何,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她总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间想不起来。
突然,她的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
她想起了奶奶房间里,那幅被珍藏在紫檀木匣中、平日里极少拿出来示人的画像。
那画像上画着的,正是她那位传说中闭关多年、深不可测的爷爷年轻时的模样。
而眼前这个自称“陆青”的年轻人,五官轮廓竟与那画像上的男子有些相似!
陆琪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小嘴微张,满脸的不可思议。
她指着陆青:“你……你该不会是……”
陆青看着她这副惊讶的模样,以为这丫头聪慧过人,认出了自己的身份,正准备笑着点头承认。
却听陆琪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脱口而出道:“你该不会是我爹在外面的私生子吧?!”
此言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司徒红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精彩,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
陆琪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般,连连后退了两步,用一种混合着震惊、愤怒和八卦的眼神看着陆青。
“好啊!我就说你怎么长得跟我爹年轻时候那么像,连名字都敢带‘陆’字的!原来你是我爹养在外面的私生子!现在居然还敢堂而皇之地找上门来!”
少女的脑补能力显然超出了常人的想象。
在她看来,眼前这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怎么可能是那个闭关几十年的爷爷?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那个平日里看起来一本正经的父亲,在外面惹下的风流债。
“不行,这件事我必须立刻去告诉我娘!”
陆琪根本不给陆青解释的机会,提起裙摆,转身就朝着另一条小路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回头警惕地看了陆青一眼,生怕他逃跑似的。
看着少女消失在花丛深处的背影,陆青哑然失笑。
他摸了摸自己光滑如玉的面颊,无奈地摇了摇头。
自己这副年轻身躯,确实太过具有欺骗性。
也难怪这丫头会产生如此离谱的误会。
“随她去吧。”陆青没有在意这段小插曲,他转过身,对司徒红说道,“你不用跟着了,我自己去后面的小院看看。”
“是,老爷。”司徒红恭敬地应下,停在了原地。
陆青独自一人,沿着记忆中那条熟悉的小路,向着府邸最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周围的建筑便越发显得古朴,那些新建的亭台楼阁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保留着三十年前原貌的旧院落。
终于,陆青停在了一处幽静的院门前。
院门半掩着,里面隐隐传来细微的摇扇声。
他轻轻推开院门,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中央,阳光透过一棵巨大的古槐树,洒下细碎的光斑。
在那光斑的交错中,摆放着一张铺着软垫的藤制躺椅。
躺椅上,静静地躺着一名老妇人。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绸缎衣裳,满头青丝已有一半化作了如雪的白发,随意地绾在脑后。
岁月的风霜在她的眼角、额头刻下了一道道细密的皱纹,但那眉眼间的轮廓,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温婉端庄。
得益于陆府不计成本的珍贵药材调理,李姝的脸色依然红润,呼吸也算平稳,只是那股属于普通人暮年的迟暮之气,却是如何也掩盖不住的。
在躺椅的后方,站着一个十一二岁的清秀少女。
少女梳着双丫髻,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一下一下,轻柔地为老妇人扇着风。
听着院门口传来的脚步声,躺椅上的李姝睫毛微微一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起初,她的眼神还有些刚睡醒的迷蒙,只是下意识地朝着院门的方向看去。
然而,当她的视线渐渐聚焦,看清了那个站在阳光下、穿着玄色锦袍的挺拔身影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那张熟悉、年轻的脸庞。
肌肤泛着温润的光泽,眼眸深邃如潭,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
四十年。
距离陆康有了孩子、陆青闭关,再到如今,他们已经有四十年左右未曾见面。
李姝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躺椅的扶手。
随后松开。
良久,李姝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五味杂陈。
她别过头,避开了陆青的视线,声音沙哑而生硬地打破了沉默:
“你是……他的后辈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别处,继续用那种仿佛在询问一个陌生人的语气问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陆青站在阳光下,看着妻子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故意不看自己的侧脸。
随后上前去握住那双布满皱纹的手。
“他……”陆青的声音低沉而轻柔,“他一切都好。”
随后,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直到那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李姝才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两行浊泪无声滑落。
站在她身后的那个十一二岁的少女,停下了手中摇动的蒲扇。
她有些懵懂地看着院门的方向,满脸疑惑地问道:
“太奶奶,刚才那个人是谁啊?我怎么觉得,他长得好像祠堂里挂着的太爷爷的画像呢?”
微风拂过古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躺椅上的李姝闭着眼睛。
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