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骁带队出发时,三法司的几位大人并未完全放心。
为了防止炽翎卫一家独大,或者从中贪墨功劳,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各派了两名得力的下属官员,骑着快马,跟在铁骁的队伍后面,一同赶赴江州。
洛京到江州,相隔数千里。
即便是武者骑乘快马,日夜兼程,也绝非三五日能够抵达。
转眼间,又是两日过去。
陛下当初给三法司定下的十日破案期限,已然到了。
今日清晨,洛京皇城,太和殿。
沉寂已久的朝堂,罕见地开启了大朝会。
常年沉迷于后宫修道、炼丹求长生的嘉鹤帝,今日穿着道袍,端坐于龙椅之上。
大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与丹砂混合的气味。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嘉鹤帝虽然不理朝政,但其威压极重,喜怒无常,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十日已到。”
龙椅上,嘉鹤帝的声音飘忽不定,却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顾长风,魏仲渊,薛秉文。朕的三百万两税银,你们找得如何了?”
静。
偌大的太和殿内死寂一片。
刑部尚书顾长风、左都御史魏仲渊、大理寺卿薛秉文三人,立刻从班列中快步走出,齐齐跪倒。
“臣等有罪!”三人异口同声。
嘉鹤帝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俯视着他们。
感受到头顶传来的如芒在背的目光,顾长风额头渗出冷汗。
他咽了口唾沫,刚想开口铺垫几句,用官场上惯用的那一套说辞来缓冲:“启奏陛下,此案错综复杂,臣等已查明另有隐情……”
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左都御史魏仲渊却是个直肠子,仗着言官的身份,直接大声禀报:“陛下!臣等已查获确切线索!”
“有密信指认,那三百万两税银根本没有沉入洛水,也未曾运出江州,而是被人掉包,如今就藏匿在江州!
“臣等已加派人手,联合炽翎卫火速赶往江州搜查,不日定能破案!”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顾长风跪在地上,心里已经把魏仲渊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蠢货!
这等没有查实的密信,怎么能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直接抖出来?
江州那是什么地方?
大虞朝钱粮重地,朝中近三分之一的官员都出身江州!
果不其然,魏仲渊的话音刚落,文官阵营中顿时炸开了锅。
江州富饶,文风鼎盛。
出身江州的官员在朝中盘根错节,铁板一块,被朝野戏称为“江右党”。
如今魏仲渊当众宣称税银在江州被掉包,这简直是指着所有江州籍官员的鼻子,骂他们联合贪墨、图谋不轨。
“一派胡言!”
吏部左侍郎,江右党的核心人物之一,立刻大步出列,指着魏仲渊的鼻子破口大骂,“魏仲渊,你这老匹夫血口喷人!”
“江州上下对朝廷忠心耿耿,税银交接手续完备,明明是在洛水出的事,你凭一封来历不明的所谓密信,就敢构陷江州百官?
“你居心何在!”
有人带头,江右党的官员们纷纷出列,群情激愤。
“魏大人办案不力,十日之期已到,便想拉江州做替死鬼,好狠毒的心肠!”
“臣弹劾左都御史魏仲渊,捕风捉影,妄议地方,意图挑起朝堂动荡!”
一时间,弹劾魏仲渊的声音此起彼伏,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到他的脸上。
顾长风和薛秉文跪在旁边,本想装死,但朝堂党争向来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顾长风出身北方世家,背后站着的是势力庞大的“宣党”。
而薛秉文则是清流领袖,身后的“洛党”官员同样不少。
见江右党借题发挥,不仅骂魏仲渊,连带着把刑部和大理寺也骂了进去,宣党和洛党的官员哪里还能坐得住?
“放肆!左都御史直言进谏,有线索自然要查,你们江右党如此气急败坏,莫非是做贼心虚,真与那失踪的税银有关?!”一名宣党给事中跳出来反击。
“不错!三百万两不是小数目,若非江州本地势力掩护,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掉包?”洛党的御史也加入了战团。
三个派系的官员如同斗鸡一般,在太和殿上互相对骂。
从税银案扯到历年科举舞弊,从地方贪墨骂到私生活不检点。
甚至有几个脾气火爆的武将出身的官员,已经开始撸起袖子,大有直接在金銮殿上全武行的架势。
整个朝堂乱作一团,犹如市井菜市场。
嘉鹤帝高坐在龙椅上,眼神冷漠地看着下方互相撕咬的群臣。
他偏过头,对着身旁随侍的大太监冯恩,淡淡地使了个眼色。
冯恩心领神会。
这位内廷第一高手,一身修为深不可测。
他向前迈出半步,手中那根特制的虎筋净鞭猛地一挥。
“啪!”
一声极其刺耳的脆响,伴随着浑厚的罡气,在太和殿上空炸开,震得大殿上的琉璃瓦都微微发颤。
“肃静——!”冯恩尖锐而穿透力极强的嗓音,瞬间压过了满朝文武的喧闹。
争吵的官员们只觉得耳膜生疼,气血翻涌,纷纷闭上了嘴,惊恐地抬起头。
然而,等他们抬头看去时,龙椅上空空荡荡,嘉鹤帝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大殿内鸦雀无声。
冯恩甩了甩手中的拂尘,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顾长风三人,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陛下有旨。”
哗啦啦,满朝文武齐齐跪下。
“三法司办案不力,本该重罚。但念及洛京距江州路途遥远,查案需时,陛下法外施恩,将破案期限延长一月。”
顾长风三人刚松了一口气,冯恩接下来的话,却将他们直接打入冰窟。
“不过,陛下也说了。一月之后,若是找不回那三百万两税银,就请三位大人,自己掏腰包,把国库的空缺给填补上!钦此。”
轰!
顾长风、魏仲渊、薛秉文三人如遭雷击,面如死灰。
三百万两!就算把他们三人的家底全部抄没,连宅子带老婆孩子全卖了,也凑不出这笔天文数字!这哪里是宽限,这分明是催命符!
三人心中苦涩至极,知道这次是彻底吃了个暗亏,却只能伏在地上,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