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落霞派已有半月余。
通往永州府城的官道年久失修,越往北走,人烟便越是稀少,渐渐只剩下两旁连绵不绝的荒山野岭。
陆青没有骑马,全凭一双脚赶路。
他如今的肉身密度极其恐怖,强行将体型压缩至一米八后,整个人就像是一尊实心的铁浮屠。
每一步踏下,看似悄无声息,实则都在夯实的黄土地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他走得不快,但步幅极大,且不知疲倦。
从日出到日落,匀速推进。
包袱里带的几斤肉干早在前天就吃完了。
其实陆青并不觉得饿。
自吞天功突破第三层,腹部开辟出三个“血囊”后,里面储存的磅礴气血无时无刻不在滋养着四肢百骸。
莫说两三天不吃东西,便是十天半个月水米未进,他的体力也不会有丝毫衰退。
但长久以来的习惯,让他觉得肚子里空荡荡的,总该塞点什么才踏实。
傍晚时分,天色骤变。
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迅速被一层厚重的铅灰色乌云覆盖。
狂风卷地而起,吹得荒野上的枯草发出犹如海潮般的“呜呜”声。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浓烈的土腥味,这是大雨将至的前兆。
陆青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
在不远处的一座半山腰上,隐隐露出一角破败的飞檐。
他双腿微微弯曲,随即大腿肌肉猛地绷紧,“砰”的一声闷响,整个人窜出,几个起落便掠上了山坡。
这是一座荒废多年的古庙。
连庙门都不知去向,只剩下半截门槛。
庙内供奉的泥塑神像早已斑驳脱落,看不出原本的面貌,蛛网密布,角落里积着厚厚的灰尘和鸟粪。
陆青刚踏入庙门,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转眼间便化作倾盆大雨,在天地间拉起一道白茫茫的雨帘。
他走到大殿中央一处还算干燥的空地,从角落里寻了些干枯的破木板和茅草,熟练地生起了一堆篝火。
来破庙的路上,有一头不长眼的成年黑毛野猪从林子里窜出来,企图用獠牙顶穿这个闯入领地的人类。
陆青连脚步都没停,只是随手一巴掌拍在野猪的脑门上。
那头足有三百多斤重的野猪连哼都没哼一声,头骨瞬间碎裂,当场毙命。
陆青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利落地切下最肥硕的一条猪后腿,剥皮掏空内脏洗净后,用一根粗木棍穿了,架在火堆上烤。
火苗舔舐着鲜红的兽肉,不多时,表皮便被烤得金黄酥脆。
一滴滴晶莹的油脂顺着肉理渗出,滴落在下方的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阵阵诱人的肉香。
陆青盘腿坐在火堆旁,火光映照在他冷硬的脸庞上,忽明忽暗。
他眼神平静地盯着跳动的火焰,外面都是雷雨声。
就在野猪腿烤得七分熟时,庙外的雨幕中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车轱辘压过泥泞的吱呀声。
“快!前面有个破庙,进去避避雨!”一个粗犷的嗓音在雨夜中响起。
紧接着,十来个浑身湿透的人赶着两辆蒙着油布的马车,连滚带爬地涌进了荒庙。
这是一支小商队。
护卫们大多穿着粗布短打,手里紧紧攥着刀柄,哪怕冷得直打哆嗦,眼神依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当他们看到大殿中央那堆明晃晃的篝火,以及坐在火堆旁烤肉的黑衣青年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握刀的手更紧了几分。
荒郊野岭,破庙孤客,在走江湖的人眼里,往往比妖兽还要危险。
商队中,一个面容沧桑的老趟子手抬了抬手,示意众人不要轻举妄动。
他仔细打量了陆青几眼。
眼前这青年虽然穿着一身普通的黑色劲装,体型看着也只是比常人精壮些,但那安稳的坐姿,以及面对十几个带刀汉子闯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的镇定,让老趟子手心中暗暗凛然。
“这位小兄弟,”老趟子手堆起一脸和气的笑容,搓着冻僵的手走上前,在距离火堆还有一丈远的地方停下,“雨势太大,兄弟们冻得受不住了,不知能否借个火,让我们在边上也生一堆?”
陆青翻转了一下手中的烤肉,语气平淡,没有丝毫起伏:“随你。”
“多谢小兄弟,多谢!”
老趟子手连忙从破庙找根没被屋顶破洞漏下的雨水淋湿的木柴当做引火物,小心翼翼地凑到陆青的火堆旁借了火种。
那人借火时,眼角余光扫过陆青握着烤肉木棍的手,瞳孔猛地一缩。
那只手骨节粗大,手背上青筋犹如虬龙般蛰伏,指节处布满了一层厚厚的老茧,泛着一层宛如生铁般的青黑色光泽。
那是常年以外门硬功捶打肉身,练到极深境界才会留下的痕迹。
老趟子手咽了口唾沫,借完火后连连道谢,赶紧退回商队那边,招呼伙计们在破庙的另一侧角落生起火来,并压低声音嘱咐众人手脚轻些,莫要惊扰了那位煞星。
商队这边的火刚生起来,众人还没来得及烤干湿透的衣裳,庙外的雨夜里,再次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吁——”
“真是晦气!这破天气,说下就下!”
“师兄,这庙里好大的灰,还有股怪味儿……”
伴随着一阵叽叽喳喳的抱怨声,五个年轻男女牵着马闯进了庙内。
这几人三男两女,皆是做少侠公子、大家小姐的打扮。
男的穿着蜀锦裁制的劲装,腰悬镶嵌宝石的长剑;女的披着防雨的鹤氅,脚下踩着精致的云头靴,尽管被雨水淋湿了些许,却依然难掩那一身优渥家境养出来的傲气。
他们一进庙门,便嫌弃地捂住口鼻,用剑鞘挑开地上的破草席。
当这群年轻男女看到庙里已经有两拨人时,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尤其是看到商队那些护卫满身泥水、散发着汗臭味的狼狈模样,几名少侠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鄙夷之色。
“什么地方都有这些泥腿子。”其中一个面容白净、神态桀骜的锦衣青年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的目光随后落在了大殿中央,独自占据着最好位置、正安静撕咬着野猪肉的陆青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