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呜咽。
翠微山药园的这段石墙防线,此刻已经化作了一片废墟。
残破的尸体交叠在一起,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石板缝隙缓缓流淌,四周偶尔传来的几声压抑的痛苦呻吟。
陆青正黑袍人化作的干尸上摸索着。
干尸的触感极其诡异,皮肉已经完全失去了水分,干瘪得如同老树皮,稍一用力,就会随时会碎裂成一地粉末。
不远处的几名落霞派弟子忍不住转过头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陆青的面色却没有丝毫波澜。
他前世今生加起来,见过的死人太多了,死相再惨烈的尸体,在他眼中能下饭。
很快,陆青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在干尸胸口内侧的一个夹层里,摸到了一个硬物。
将其抽出,剥开沾着些许褐色血污的油纸,里面赫然是两本薄薄的册子,和一个血色玉牌。
借着昏暗的月光,陆青低头看去。
第一本册子的封皮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铁锈色,上面用写着四个透着戾气的大字,燃血秘武。
陆青心中微动,立刻翻开册子快速浏览起来。
册子里的内容不多,字迹透着一股癫狂,但核心的行功路线和发力技巧却记载得详尽。
这正是刚才黑袍人用来强行拔高境界、凝聚血色罡气的邪门功法。
“原来如此……”陆青逐字逐句地默读着,神情恍然。
这门燃血秘武的核心逻辑极其粗暴,就是通过一种特殊的经脉逆行之法,瞬间点燃武者体内的本源气血,以此来换取短时间内的实力暴涨。
按照上面的描述,一旦施展,能够强行拔高武者两个小境界的战力。
比如陆青现在是凝气境初期,如果他施展这门秘武,短时间内,他的爆发力、速度以及内劲强度,就能直接飙升到凝气境后期!
这在生死搏杀中,绝对是能逆转乾坤的恐怖底牌。
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更何况是这种违背武道常理的邪功。
册子后半部分,详细记载了这门秘武副作用。
一旦秘武的效果结束,武者会立刻陷入极度的虚弱状态,气血严重亏空,元气大伤,甚至会伤及武道根基,需要数年乃至数十年的休养与大药才能补回。
更致命的缺陷在于,实战中的不可控性。
武者在生死搏杀时,精神高度紧绷,往往会忽略身体的极限。
而燃血秘武一旦开启,武者被更强大的力量所麻木,以至于忘记停止。
武者很容易在激烈的厮杀中忘记时间的流逝,导致气血燃烧过度。
一旦本源气血被压榨到临界点,就像刚才的黑袍人一样,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瞬间就会被秘武反噬,全身血液与水分被抽干,变成一具枯死的干尸。
“难怪他最后想跑却连一步都迈不出,在战斗中精准把控气血的燃烧极限,几乎是不可能的事。”陆青将燃血秘武合上,心中暗自评价。
这东西就像是一把没有剑柄的双刃剑,伤人的同时,也在疯狂地割自己的肉。
不过,陆青的眼神深处却闪过一抹异色。
别人怕气血亏空,但他有吞天功。
只要有足够的食物和药材,他就能像个无底洞一样疯狂转化气血。
这门燃血秘武若是配合吞天功在绝境中使用,或许能发挥出难以想象的奇效。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的必死之局,陆青绝不会轻易动用这种玩命的手段。
收起燃血秘武,陆青拿起了第二本册子。
这本册子的封皮是刺目的猩红色,正中央印着一朵诡异的黑色莲花图案,书名叫做红莲度世真经。
外界都称呼他们为“血莲教妖人”,但显然,他们内部自称为“红莲”。
陆青翻开这本真经,原本以为里面会记载什么高深的内功心法,但看了几页后,他便皱起了眉头。
这根本不是武功秘籍,而是一本红莲教教义。
整本书充满了狂热、扭曲的呓语。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经文中描绘,现世是一个巨大的苦海,众生皆在苦海中沉沦受难。
而信奉无生老母,便能在死后脱离苦海,灵魂回归真空家乡。
最让陆青感到荒诞的是关于那座道场的描述。
经文中写道,无生老母的道场并不是一座宫殿或山门,而是一条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的浩瀚长河。
这条河在虚空中流淌,穿透了无数个大千世界。
所有为教派战死、殉道的英灵,死后都会化作点点星光,坠入这条长河之中,在老母的庇护下获得永恒的安眠与极乐。
“用死后的虚妄承诺,来驱使活人去送死。”
陆青合上册子。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些黑袍人会如此悍不畏死。
当一个人连死都不怕,甚至将死亡视为一种神圣的回归时,他们所能爆发出的破坏力是极其恐怖的。
陆青不信神佛,但信来世。
因为他自己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本书并非毫无价值,至少让他对这个隐藏在暗处的红莲教,有了一个更深认识。
将两本册子贴身收好,陆青缓缓站起身来。
随着他的动作,那具被搜刮过的干尸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噗通”一声散了架,几根灰白的骨头从破烂的黑袍里滚落出来。
陆青转过身,面向众人。
他身上的青色长衫早已被鲜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那如岩石般块块隆起的坚硬肌肉。
虽然伤口在吞天功的作用下已经止血结痂,但他那两米一的魁梧身躯上,纵横交错的血痕依然触目惊心,配上他那张面无表情、冷硬如铁的脸庞,宛如一尊刚刚从地狱血海中走出的杀神。
当陆青的目光扫过时,全场鸦雀无声。
那些平日里心高气傲的落霞派内门弟子,此刻竟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人群甚至下意识地向两侧退开半步,为他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敬畏。
这是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对绝对强者的敬畏。
断了一臂的孙执事靠在墙角,脸色苍白如纸。
看着缓步走来的陆青,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外务堂执事,嘴唇嗫嚅了几下,竟艰难地低下了头,用极其沙哑的声音喊了一声:“陆……陆师兄,多谢救命之恩。”
武道,达者为先。
叶轻霜握着长剑的手微微颤抖,她看着陆青,眼神中交织着极度的震撼、钦佩,以及一丝痴迷。
她发现,自己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看清过这位小师弟。
薛鸢眼眶通红,双手捧着一块干净的布巾,快步走到陆青面前。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陆师兄,擦擦血吧……”
陆青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薛鸢递过来的布巾。
他伸手接过,随意地在脸上和手上抹了两把,将那些黏糊糊的血污擦去。
“防线破了,此地不宜久留。”陆青将染血的布巾扔在一旁,“清理战场,带上伤员,退守药园内院。”
往日,说不得还有人跳出来反驳,你算老几,但在这一刻,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所有人,包括叶轻霜和孙执事在内,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齐齐应了一声: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