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末。
护卫的选拔已经结束。
管事端着紫砂壶，打了个哈欠，便转身回了屋子。
四人等着林铮。
陆青默默打量着另外三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穿着武馆外门弟子的制式短打，露出的双臂上肌肉虬结，青筋盘绕。
他叫王铁柱，是四人中唯一的外门弟子，皮肉境小成，眼神中透着一股对另外三个杂役毫不掩饰的倨傲。
左边靠墙蹲着的是个干瘦的汉子，嘴里叼着一根枯草，手里把玩着一把生锈的铁刺，眼神阴鸷。
右边则是一个头发花白、瞎了一只左眼的老头，他背着一把刀刃上满是豁口的厚背砍刀，大家都叫他老黄，在杂役院混了十几年，是个实打实的兵痞子。
“嗤，真是晦气。”铁柱瞥了陆青一眼，粗声粗气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林师兄的任务，怎么混进来一个后院劈柴的废物？小子，落雁谷可不是你平时劈的木头桩子，遇上毒虫妖兽，别吓得尿裤子连累了老子。”
面对这赤裸裸的挑衅，陆青只是微微低了低头，做出一副畏缩憨厚的模样，闷声答道：“这位师兄放心，我天生有一把子力气，绝不拖后腿。”
铁柱冷哼一声，似乎觉得跟一个杂役计较有失身份，便转过头不再理会。老黄则是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黑的烂牙，眼神在陆青那并不算特别粗壮的身体上转了一圈，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青低垂的眼眸深处，没有一丝波澜。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弱者的尊严一文不值。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被这些人当成一个毫无威胁的、随时可以抛弃的炮灰。只有这样，他才能在接下来的危机中，隐去身形，攫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没过多久，一阵清脆的玉佩碰撞声从内院的圆门处传来。
两道身影并肩走了出来。
走在左边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一身裁剪得体的月白色锦缎武者服，腰间悬着一把剑鞘镶嵌着宝石的长剑。
他面容俊朗，但眉宇间却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孤傲之气。
随着他的走动，一股远超皮肉境的沉稳气血波动隐隐散发出来，压得在场的四个护卫呼吸都微微一滞。
这便是内院弟子，林铮。
传闻他早已踏入筋骨境，正在冲击气血境的门槛。
而走在林铮身边的，是一个穿着火红色劲装的女子。
她容貌俏丽，身段惹火，胸前高高撑起的衣襟随着步伐微微颤动。
她手里握着一条赤红色的长鞭，下巴微扬，看向陆青等人的目光，就像是在看几只肮脏的蝼蚁。
“林师兄，这就是你找的护卫？”红衣女子秀眉微蹙，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嫌弃，“除了那个大块头勉强能看，剩下的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特别是那个灰衣服的，瘦不拉几的，怕是连一头风狼都挡不住。”
林铮淡淡一笑，语气温和却透着骨子里的冷酷：“如烟师妹，落雁谷外围多是些毒瘴和陷阱，总得有人在前面探路。只要能挡上那么一瞬，为我们争取拔剑的时间，他们的命就算死得其所了。”
这番话没有丝毫避讳，直接将陆青等人当炮灰摆在了明面上。
铁柱的脸色变了变，但面对内院弟子，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老黄和瘦猴则是面无表情，显然早就习惯了这种待遇。
陆青更是像个木头人一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规矩你们都懂。”林铮走到四人面前，随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钱袋，扔在地上，“这里是二十两碎银，每人五两，算是买命的定金。活着回来，尾款和功法双手奉上；死了，这五两银子就当给你们买棺材了。拿了钱，就得听话，懂吗？”
“懂，懂！多谢林师兄赏赐！”
老黄第一个扑上去，动作麻利地捡起钱袋，倒出四块碎银子，自己拿了一块，然后谄媚地将其余的分给众人。
陆青接过那块带着几分体温的碎银，不动声色地塞进怀里。五两银子，足够一个普通底层汉子在平水镇吃喝大半年。
但在武者的世界里，这只是一条贱命的标价。
“既然拿了钱，那就走吧，天黑前必须赶到落雁谷外围扎营。”
林铮不再废话，带着柳如烟径直向武馆外走去。
四人立刻跟上。
铁柱自觉地走在最前面开路，老黄和瘦猴分列两侧，而陆青则被默契地挤到了队伍的最后方，负责殿后。
一行人走出了碎岩武馆的大门，汇入了平水镇喧嚣的街道。
陆青走在队伍的末尾，看着路边一个因为劳累过度而倒在泥水里大口呕血的汉子。
旁边的人只是冷漠地绕过他，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
这就是底层的常态。
“兄弟，看你面生，平时在武馆不怎么走动啊？”
刚走出镇子，踏上通往城外的官道，老黄不知何时放慢了脚步，凑到了陆青身边。
他那只独眼上下打量着陆青，试图从他那木讷的表情中看出点什么。
陆青知道这老油条在试探自己的底细，便憨憨地挠了挠头：“老哥说笑了，我就是个后院劈柴的，平时天不亮就干活，天黑了就睡觉，哪有时间走动，这次也是想拼一把，赚点老婆本。”
“老婆本？嘿，有命赚也得有命花才行。”老黄嗤笑一声，拍了拍陆青的肩膀，“落雁谷可不是善地，到了地方，招子放亮一点，别傻乎乎地往前冲。”
“明白，多谢老哥提点。”陆青连连点头，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老黄见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便觉得陆青真的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蠢杂役，无趣地撇了撇嘴，加快脚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陆青看着老黄的背影。
队伍在荒凉的官道上默默前行。
陆青调整着呼吸，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的几人，投向了远处那片被终年不散的黑色瘴气笼罩的连绵山脉。
落雁谷，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