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木门·阴槐驰道
阴风阵阵,连天空的一角都被染上了墨色,不断扭曲着,如同砚台里几种不同颜色的丹青交缠在一起,在视野中抽离,然后一下涌入五官之中。
梅青溪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只见老树成精,那些树叶像是不断蠕动的虫子,都朝自己露出了斑斓丑陋的笑容。
阴沉沉的风夹杂着这些或白或灰的叶片,这些树叶挂在干枯丑陋的枝干上,干瘪的脑袋空洞无神地看着天。
地上的泥土松软且粘稠,泛着一股陈腐老旧的气息,踩在上面踩的不是泥土,是藏书阁深处那一堆日积月累阴暗潮湿之下已经黏成一块,还有书虫爬上爬下,流出腐水的典籍。
还掺杂着木屑和尸臭的气息,每走一步路都响起嘎吱嘎吱的响声,梅青溪深呼吸一口气,不染身笼罩着她,没有被腐臭的气息浸染。
嘻!
尖锐的笑声响起,她聚精会神朝四周看去,身后的槐木躯干不断晃动,似乎要爬出什么东西出来。
梅青溪睁大眼睛,修士的灵识朝四周扫去,却一无所获,只看见一棵苍老的槐树不断在眼前扭曲,生长,一下从树苗到遮天蔽日的大树,这树一下倒塌腐朽,里面钻出树叶一样身影的小虫。
这些小虫都长着人一样的面孔,吊诡地倒悬着眼梢,口器交缠,朝着面门而来。
少女手上的古琴催动,几片雪花轰开前方不断钻出虫豸的老树。
雪花炸开,寒气四溅,霜痕在地上蔓延,还有裂石破帛的声响,这声息连绵不绝,变成尖啸的琴声。
眼前的景象一下变了,成了老树拦腰折断,满树的槐花散了满地的场景,梅青溪站在这一片狼藉的景象中,哪有什么虫子面庞,不过是普通的再普通不过的槐树步道。
梅青溪深呼吸一口气,她素净的面庞朝着四周看去,这些丑木簇拥着自己,顿时觉得视野天旋地转,树干在变化,在抽离,成了围绕成自己的藤蔓、绳索,乃至于手掌。
对...就是手掌...
梅青溪内心发凉,她刚刚意识到什么,一下就想冲出这个束缚,一只只苍白冰冷的手从她身后伸出,一下捂住少女的口鼻面目。
“唔!”
阴恻恻的笑声从身后传来,手掌一下束缚住她,将身影拖拽到背后敞开的槐树躯干之中,一个挂着诡谲笑容的阴影正坐在树梢,歪着脑袋看着她。
梅青溪抬起头,只对上了一张丑陋似槐树皮肉的面目,这面目像人,却又不似人,充满了非人之物的异样感。
这是一个在伪装成人的异种....
而这样的异种,梅青溪这一瞬用神识扫过去,密密麻麻,这一片槐树从上,每一棵槐树都坐着一只这样不人不鬼的阴邪之物。
它们用天真残忍的眼神看着她,肺腑中钻入了那道腐朽糜烂的气息,就连血液也都要被抽离出来,变成了脚下的泥水,墓碑里腐臭肮脏的泉。
【寒槐鬼】.....
阴槐驰道之内,竟然全都是筑基的寒槐鬼,藏木门在此地放了数不尽的寒槐鬼。
怪不得鲜少有人从此地过路。
梅青溪的意识逐渐模糊,隐隐约约之中,她又看到了那片雪原。
大夜弥天,满是炭痕的枯树在雪原上孤孤单单,上面覆盖了冰雪,一个丑陋的老妪在雪中禹禹独行。
还是先前那位银丝老妪,老妪颤巍巍地在风雪中看着。
口中还是呢喃着那句。
“夜半子,心住无生即生死....”
“在哪呢?”
“到底在哪呢?”
梅青溪茫然地看了过去,有些恍惚地喊道。
“老人家,钥匙,钥匙到底是什么?”
“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者这回听到了梅青溪的声音,她晃晃悠悠地抬起头,正在恍惚,浑浊的眼睛浮现了面前少女的身影。
“钥匙....”
“悟生者,非死不可已。”
“什么?”
梅青溪一顿,老妪干瘪的面皮已经贴到了她身前,朝她和蔼地笑了。
“无须担心,你已经找到了。”
“快了,就快了。”
梅青溪脑袋里面完全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弄得迷糊,她下意识朝自己的身躯看去。
自己的身影在此地居然凝实了起来,而胸口处竟然浮现了一支木剑,这木剑钉住她的胸口,上面还长出了藤蔓和枝果。
在后方,一道冰雪般的身影慢悠悠和她重叠,对方的面庞和她完全不同,却在缓慢变得相似。
两道力量在角逐,几乎要将她的身躯撕裂。
梅青溪恍惚中意识到了什么,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风雪再度吹起,耳畔槐花被风扇动,咸湿的海风替代了阴冷的木气。
少女囫囵地甩到在海滩上,海水在不远处刮着礁石,南海阴沉,没有一点光,一处漩涡包裹了这海浪一地。
还有数道骇人的气息在空中浮现,远处天空中亮起一道辉光,周遭过路的修士颇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呦,竟然有人能从南康的阴槐驰道过路。”
梅青溪茫然地抬起头,赫然才发现自己竟然到了一处临海的坊市,身后正是那熟悉的木门,周围的修士正在看着天,小声地议论着。
天空中明星亮起,几个宏大的身影似乎在搅动着星海,在打捞些什么东西下来。
“这是在干什么?”
“钓海楼那位要证道咯,可惜时仪成了那恕火的【燃心泣血】。”
“几位真人正要摇了那听雪阁的洞天碎片下来,把南域的火气镇一镇呢。”
听雪阁....?
梅青溪脸色白了。
清虚宗内,木松子看着面前冷淡的云翳,苍老的面孔露出了笑容。
“小云啊,许久没见了。”
“师傅。”
云翳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随后滴水不漏地给面前的老人斟茶。
“呵....”
木松子看着面前的热茶,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那小徒儿此番去南域,你这做师傅的不担心?”
云翳不语。
“师傅先前已经安排妥当,何须小徒担忧。”
“我这小徒要是知道师祖体恤,怕是要乐坏了。”
听着云翳不软不硬的话,木松子喝了一口茶,吐出一口浊气。
“哈哈。”
“你那小徒身上背着大因果,我这是为了清虚宗,为了你的道途着想。”
“这乙木杀劫,非我之本心。”
云翳还是沉默,木松子定定地看着她,然后释然地笑了。
“小徒儿,我们是一类人。”
“我下这乙木杀劫为了斩这孽缘。”
“你以听雪阁这真法给她,料定了她会被那位听雪真君夺舍。”
“成为重生的道身。”
“你以身入局,手段可不比我慈悲啊。”
木松子眸光亮起。
“你想谋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