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的初冬，风刮在脸上已经有了刀子般的锋利，可今天早上的阳光却出奇的好，金灿灿地铺了一地，照得人心里亮堂堂的。
专案组招待所的走廊里，静悄悄的。
沈若晴站在窗户边，手里捏着两张薄薄的A4纸。纸的左上角，印着全国记协和几家中央媒体联合下发的红头文件编号。
就在半个小时前，这份名为《关于撤销林致远同志不实处分及恢复名誉的决定》的通报，已经通过全网各大官方渠道，正式发布。
通报里写得明明白白：三年前，原《民生周刊》主编林致远，在调查某药企重大违法案件时，遭利益集团恶意构陷、网络暴力，以致含冤离世。现查明，林致远同志不仅从未收受任何黑钱，反而是一名坚守职业道德、不畏强权的优秀新闻工作者。
不仅如此，今天全国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全都刊登了林致远当年那份没能发出去的三万字调查报告。
那个被全网唾骂为“无良文痞”、被人往门上泼红油漆、甚至连死后都被人戳着脊梁骨的老头儿，在背了整整一千多个日夜的黑锅之后，终于干干净净地，站回了阳光底下。
“嗡嗡。”
沈若晴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以前报社的一个老同事发来的信息。
里面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当年报社的楼下，不知是谁带的头，摆满了整整齐齐的白菊。很多当年被蒙蔽的读者，自发地把打印出来的道歉信放在花堆里。镜头扫过，甚至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对着报社大楼的方向深深鞠躬。
沈若晴看着屏幕，眼眶一阵发热，视线渐渐模糊了。
三年了。
从她亲眼看着师父在那间阴冷的出租屋里咽下最后一口气开始，她就改了名字，辞了工作。这三年里，她不敢用自己的真身份证住酒店，不敢走在阳光底下，像只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死死咬着司徒朗和瑞康药业那条线不放。
她受过伤，挨过饿，甚至几天前差点被沉进怒龙江里喂了鱼。她凭着胸口里那股死也不认输的戾气，硬生生撑到了今天。
现在，这股戾气，终于可以散了。
“若晴，车备好了。”
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陈正锋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大衣，手里夹着个车钥匙，静静地站在走廊那头看着她，“秦老那边打了招呼，今天给你放一天假。走吧，去看看老爷子。”
沈若晴回过头，胡乱抹了一把眼睛，冲着陈正锋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一个小时后，首都西郊的一处陵园。
这片公墓依山傍水，平时很清静。因为天气冷，一路上都没碰到什么人。
陈正锋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几块钱的二锅头，两条便宜的红塔山香烟，还有一捧刚买的白菊。沈若晴则什么都没拿，只把那份红头文件和今天的几份报纸，平平整整地揣在大衣怀里。
两人踩着满地的枯黄落叶，顺着石阶一步步往上走。
“陈队，你知道吗。”沈若晴走在前面，声音很轻，像是在跟空气说话，又像是在讲给自己听，“我师父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他当了一辈子记者，兜里就没富裕过。每次发了工资，大半都拿去资助那些他采访过的苦命人了。”
陈正锋默默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这个人，轴得很。”沈若晴自顾自地说着，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当年报社里的人都劝他，说瑞康药业的案子水太深，上面有人保，让他算了吧。可老头儿就是不听，他说，如果拿笔杆子的人都闭了嘴，那老百姓还上哪去听个响儿？”
“就为了听个响儿，他把命搭进去了。死的时候，连个像样的追悼会都没有，火化还是我偷偷去办的。骨灰盒也是买的最便宜的那种。”
沈若晴说着说着，脚步停在了一座不起眼的墓碑前。
墓碑是青石的，上面甚至连个照片都没有，只简单地刻着“先师林致远之墓”几个字，连个立碑人的全名都没敢刻，怕仇家来刨坟。
因为三年没人打扫，墓碑前长满了枯草，石碑上也落了一层厚厚的鸟粪和灰尘。
沈若晴走上前，没有嫌脏，直接跪在了冰冷的石板上。她用袖子，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把墓碑上的灰尘擦干净。
陈正锋走过去，把那捧白菊放在墓碑前。然后他拧开二锅头的盖子，在墓前洒了一圈，又拆开一包红塔山，抽出两根点上。一根自己抽，一根轻轻地放在了墓碑的台阶上。
香烟的白雾在冷风中袅袅升起。
沈若晴从怀里掏出那份红头文件，还有那几份印着调查报告的报纸。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火苗舔舐着报纸的边缘，很快就燃烧起来，化作一团明亮的火光，把她苍白的脸庞映得通红。
她把燃烧的文件和报纸放在铜盆里，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那些白纸黑字。
“老头儿，我来看你了。”
沈若晴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哭腔，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嚎啕，反而平静得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
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无声地砸在她放在膝盖的手背上，砸碎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当年逼死你的那个司徒朗，被抓了。他那个什么基金会、什么星辉公司，全都被查封了。他以后，要在牢里蹲一辈子了。”
沈若晴伸手，把铜盆里的灰烬往里拢了拢，嘴角带着笑，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你看看这火光亮不亮？这是今天全国的报纸。当年你没发出去的那篇稿子，我替你发出去了。全国几千万人，都看见了。”
“老头儿，你没拿黑钱。你的名字洗干净了。全国记协都下发文件了，说你是好记者。今天报社楼下，好多人去给你送花，给你道歉呢。”
沈若晴吸了吸鼻子，伸手摸着墓碑上“林致远”那三个冰冷的刻字，就像小时候摸着师父那件满是烟味的旧夹克一样。
“你教我的本事，我没丢。你查了一半的案子，我也没放。你这辈子没干完的事，徒弟我替你干完了。你在这底下，好好的，别再操心了。烟我给你带了，酒也带了，敞开了喝，没人管你了……”
几张报纸烧得很快，化作一堆黑灰，随着一阵山风，打着旋儿飞上了半空。
陈正锋站在沈若晴身后，看着这个瘦弱的脊背在风中微微颤抖，心里像针扎一样难受。
他太懂这种感觉了。
那种亲眼看着自己最亲近、最敬重的人背着黑锅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绝望；那种把仇恨压在心底，像鬼一样活了无数个日夜，直到大仇得报那一刻，那种被彻底抽干了力气的虚脱感。
他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弯下腰，递到沈若晴的手边。
沈若晴接过纸巾，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双手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但她始终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大哭。
因为她知道，师父不喜欢看她哭。师父说，干调查记者这行的，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山里的风大了起来，吹得旁边的松树林哗啦啦地响。
沈若晴放下手，用那张纸巾把脸上的泪痕擦得干干净净。
她撑着有些发麻的膝盖，慢慢地站了起来。
起身的这一刻，陈正锋明显地感觉到，沈若晴身上的那种气质，变了。
如果说这三年来，沈若晴像是一把把自己藏在生锈剑鞘里、沾着毒的暗器，浑身长满了刺，对这个世界充满了防备和仇恨。
那么现在，那把生锈的剑鞘碎了。
她把那份执念、那份孤独、那份替师父翻案的沉重包袱，随着刚才那把火，全都留在了这块青石碑前。她整个人看起来轻盈了不少，但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却比三年前的任何时候，都要亮，都要锐利！
那是一种千帆过尽、大彻大悟后的坚定。
“陈队。”
沈若晴转过身，看着站在几步开外的陈正锋。
初冬的阳光打在她的脸上，给她苍白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怎么了？是不是腿麻了，我扶你。”陈正锋说着就要上前。
“不用。”沈若晴摇了摇头，她站在风里，理了理被吹乱的短发，目光落在了陈正锋那张棱角分明、满是胡茬的脸上。
“陈队，刚才在路上，我其实一直在想一件事。”
沈若晴的声音很平稳，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这三年，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扳倒司徒朗，替我师父洗清冤屈。现在，红头文件下来了，司徒朗进去了。按理说，我的任务完成了，我该回老家，找个普通的工作，安安稳稳地过下半辈子了。”
陈正锋夹着烟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沈若晴，心里突然空了一下。
是啊，她不是警察，她没必要跟着自己继续去蹚这趟浑水。接下来的路，是要跨出国境，去面对那个真正的、穷凶极恶的代号【牧羊人·01】。那里没有法律的保护，只有真刀真枪的厮杀。她一个姑娘家，确实该抽身了。
“挺好的。”陈正锋弹了弹烟灰，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你受的苦够多了。回去好好过日子，师父在天之灵看到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可是，沈若晴却突然摇了摇头。
她直勾勾地盯着陈正锋，眼神里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
“我不走。”
这三个字，沈若晴说得斩钉截铁。
陈正锋愣住了：“若晴，你知不知道咱们接下来要去哪？克拉旺自由港！那是个什么地方你比我清楚！你的仇已经报了，没必要再跟着我去玩命！”
“我的仇是报了。”
沈若晴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陈正锋面前。她抬起手，指了指陈正锋背着的那个黑色双肩包。
那里头，装着那份昨天刚打印出来的、足足有六十七个人的“清障名单”。
“可你包里的那些人呢？赵铁东的儿子呢？因为撞破走私被网暴跳河的那个码头工人呢？他们的仇，报了吗？”
沈若晴看着陈正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场仗打到现在，让我比谁都清楚。被这台机器毁掉的，绝不止我师父一个。只要那个印着代号的公章还在，只要那四百亿的黑钱还在外面转，就还会有下一个林致远，下一个陈国栋！”
一阵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沈若晴转过头，望向陵园外那片广阔无垠的天际。她的眼神，穿透了重重雾霭，仿佛看到了远在几千公里外、那个躲在东南亚海风中的庞然大物。
“陈队，我师父当年用命想揭开的，不是司徒朗这一个小喽啰的脸。他想揭开的，是那个‘位置’的整张脸！”
沈若晴转回视线，死死地盯着陈正锋的眼睛。那目光中，有着过命交情的默契，更有着同生共死的决绝。
“现在，这张脸，我们才刚刚揭开了一层皮。”
“我不打算就此收手。”
沈若晴伸出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在半空中停住，就像三年前在滨河市大雨滂沱的街头，她第一次把线索塞进陈正锋手里时那样。
只不过这一次，她交出去的，是自己接下来的整条命。
“陈队，你去哪，我就去哪。我想跟你一起，把那张脸，揭到底。”
陈正锋看着眼前这只白皙却布满伤痕的手，听着这番话，只觉得胸口像是有一团烈火，轰的一声燃烧了起来。
他知道前方的路是万丈深渊，他也知道此去克拉旺港九死一生。
可他更知道，眼前的这个姑娘，和他是同一种人。这世上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路，总得有人去走。
陈正锋没有再劝。
他伸出宽大粗糙的手掌，一把握住了沈若晴那只缠着纱布的手。
握得很紧，很用力。
“好。”陈正锋重重地点了点头，嘴角终于扯出了一抹真正释然的狂傲笑容，“那咱们，就一起去敲开那扇门。把那个叫‘牧羊人’的畜生，给拽到阳光底下来！”
两只手，在初冬冷冽的阳光下，紧紧地攥在一起。
从这一刻起，陈正锋知道，这条追凶二十年的孤单长路，他再也不会，是孤身一人。
风停了。
山林里一片宁静。
明天，飞往境外的航班就将起飞。一张更大的网，一场更加凶险的猎杀，已经在远方的海面上，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