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首都北郊，一处废弃了七八年的大型物流园。
深秋黄昏来得早，残阳像一抹干涸的血迹，冷风卷着枯枝败叶，在空旷的水泥地上打旋。
一辆沾满泥点子的破金杯，嘎吱停在一座没有顶棚的仓库前。
陈正锋跳下车。黑皮夹克，嘴里叼着半根烟，眼睛像鹰一样扫过四周生锈的集装箱和残墙。
静。死一般的静。
但他知道，这片废墟里此刻蛰伏着两股力量。一股是司徒朗派来拿东西、随时下死手的杀手；另一股，是秦远山连夜从外围调来的精锐，早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撒在物流园各个死角。
而他陈正锋，就是挂在网中央的那个饵。
他吐出烟圈，踩灭烟头，手指在夹克口袋里摩挲了一下。
那里装着那块微型硬盘——但已经是被动过手脚的假货。
来之前，他找了个绝对安全的网吧，把马明给的真硬盘做了个完美镜像克隆。外表的文件夹结构、文件大小、日常流水，全一模一样。唯独最核心的录音和造神策划书，被一个死循环加密程序套住了。
司徒朗这种多疑的老狐狸，拿到东西一定会当场验货。带空壳子，对方看一眼就撕票；带高仿货，短时间辨不出真伪。那个走不完的解密进度条，就是他拖时间、逼对方露马脚的筹码。
真正的原件，早就通过加密渠道备份给了秦远山。
“嗡嗡……”
太空手机震了两下。一条没发件人的短信：【往前走，三号集装箱背后。】
陈正锋揣回手机，大步走向几百米外的集装箱。
绕过那座锈迹斑斑的大铁箱，前面空地上停着一辆没挂牌的黑色越野车。车门开着，三个穿深色冲锋衣的男人呈品字站在车头前。平头，面无表情，双手或插兜或背在身后。
陈正锋扫一眼，心头微凛。这不是街头的小混混，三个人身上有股专业的冷血味道，可能带着硬家伙。
“东西呢？”中间领头的往前一步，声音像砂纸磨过。
陈正锋停步，隔着五六米站定：“人呢？”目光越过他们，盯着越野车贴了黑膜的后座车窗。
“货不对板，你见不到人。”领头男冷冷说。
陈正锋嗤笑，从兜里摸出硬盘掂了两下：“我怎么知道沈若晴是死是活？万一你们早把人撕票了，我拿东西过来，不是给你们送年货？”
“陈局长，明人不说暗话。老板交代，东西没问题，人自然还你。你不给，我现在打个电话，你那位女记者朋友立刻沉江底。”
僵持。冷风在两人中间刮过。
陈正锋很清楚，硬拼的话外面秦远山的人一拥而上，这三人插翅难飞。可抓了他们有什么用？沈若晴根本不在这辆车上。
司徒朗谨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这么重要的交易，他自己连面都不露，贴身助理都没派。一层又一层中间人，把自己和绑架案切得干干净净。就算按下这三人，审出来也只是拿钱办事的无名小卒，想顺线揪出司徒朗，难于登天。
这就是他的防火墙。
“行。我给。”
陈正锋一扬手，把硬盘扔过去。
领头男稳稳接住，冲旁边使个眼色。手下从车里端出一台厚重军工笔记本，插上硬盘。
“密码。”
“星辉互娱成立的日子，加你们司徒老板的生日。”陈正锋面不改色。
手下敲下回车。屏幕跳出三个文件夹。点开日常流水，密密麻麻的表格弹出来，扫一眼，数据全对。
“流水账没问题。”手下汇报。
“看核心文件。”领头男仍警惕。
手下点开最后那个标着【绝密】的文件夹，双击隐藏的视频文件。
屏幕弹出红色的二次加密进度条，旁边一行小字：【正在进行底层数据解包……预计时间：15分钟】。
“怎么还有一层密码？”领头男皱眉，死死盯着陈正锋。
陈正锋双手一摊，一脸无奈：“这你得去问反水的马明。他干了这么多年审核，怕被你们抓住，文件全做了多重加密。能打开目录，就证明东西是真的。”
“我劝你们耐心点。解包程序要是强行中断，数据自动销毁。你们司徒老板要的成了废代码，你们担不起。”
领头男盯了他十秒，看了看蠕动的进度条，终究没敢拿老板的死命令赌。
“等。”
时间一分一秒流。物流园风更大，吹得铁皮房顶哐哐直响。
陈正锋表面风轻云淡，后背衣服早被冷汗浸透。他知道这十五分钟是生死关。进度条一走完，对方发现核心文件打不开，沈若晴就完了。他必须在十五分钟内，从这三个铁桶一样的人嘴里，抠出她的下落。
他用余光观察。拿电脑的盯着屏幕，右边的扫视四周，领头男的右手一直揣在兜里。
三个人嘴巴紧得很，套话不可能。
怎么办？
就在时间走到第八分钟时。
一阵轻微震动打破死寂。领头男兜里的卫星电话响了。
他掏出电话看了一眼，神色立刻恭敬起来。没避着手下，但为防陈正锋听见，特意退到十几步外，走到越野车另一侧，背对着他按下接听。
隔着十几米，再加上风声，普通人根本听不清。
但陈正锋不是普通人。他在刑侦一线干了十几年，练就了一样本事——看唇语，听风声。
他不动声色调整站姿，让侧耳迎着风向，眼神死死锁定越野车后视镜里反射出来的、领头男那张正在说话的侧脸。
“是……老板，硬盘已经拿到了。”
风里隐隐飘来压低的声音。
“里面还有一层解包密码，程序正跑……对，看目录结构是真的。”
对方在那头说了句什么，领头男连连点头。
“您放心，这边我盯着，那条子耍不出花样。进度条一走完，确认原件没问题，我立刻给‘那边’发信号。”
“那边”。
陈正锋瞳孔一缩。
看守沈若晴的人，跟这三人根本不在一个地方，甚至不在同一通讯频道。司徒朗把切断隔离做到了极致。
领头男继续汇报，声音压得更低。陈正锋全神贯注盯着后视镜里他嘴唇的开合。
“老板，您那边准备好了吗？……好，只要确认安全，您随时可以走。”
“对，人还在老地方押着。这姓的敢玩阴的，我就让老三他们直接动手，把那女人带过江。那庄园离水面近，过了江就是公海不管的地带，神仙也追不上。”
轰！
陈正锋脑子里像一道惊雷劈下。
他没听清每个字，但从后视镜里，清清楚楚看懂了最后那句话的几个词。
“过江”、“公海”、“庄园”。
首都地处北方内陆，根本没有能逃到公海的江。能满足这个条件的，只有三百多公里外、边境线上那条怒龙江。
司徒朗根本没把沈若晴藏在市区。他把人转移到了边境。
陈正锋脑海里瞬间闪过秦远山昨天发的那份房产名单。他凭着惊人的记忆力，在四十三处房产里疯狂搜索。
找到了。
名单最后，有一处不起眼的私人产业，登记在海外空壳公司名下。
位置：边境云水市，怒龙江畔，望江庄园。
陈正锋的手在兜里死死捏成拳头。
太毒了。
司徒朗不仅给自己留了后路，还做好两手准备。今晚交换顺利，他拿到记录销毁证据，就立刻抛弃国内一切，神不知鬼不觉消失。而沈若晴，不仅是交换筹码，更是他一旦事败、用来当人肉盾牌带出境外的“护身符”。
那个望江庄园，根本不是藏人地点。那是司徒朗和沈若晴，一起消失在国境线上的跳板。
陈正锋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进度条。
还有五分钟。
五分钟后解包程序现原形，这三人发现被骗，边境电话一打，沈若晴立刻被押上快艇偷渡出境。到那时，这辈子都别想再找到她。
不能等了。必须现在动手，把这三人按死，切断他们跟边境的联系。
陈正锋微微低头，借着点烟的动作，手指在衣领藏的微型麦克风上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这是他和秦远山约定的最高行动暗号。
意思是：收网！一个活口都不留！
夜风在这一刻似乎停滞了。
废弃物流园四周阴暗角落里，空气发生了极细微的扭曲。几十个穿黑色战术服的身影，正从四面八方朝那辆黑色越野车无声逼近。
而领头男刚挂断卫星电话，转过身，对上陈正锋那双冰冷到极点的眼睛。
“陈局长。”领头男把电话揣回兜，嘴角勾起残忍的冷笑，“老板说了，进度条走得太慢。他让我先打断你一条腿，算利息。”
话音刚落，旁边那个一直警惕的壮汉，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装了消音器的黑色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陈正锋的膝盖。
陈正锋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看着这三个死到临头还不自知的杀手，嘴里的半截烟头闪着猩红的光。
“我的腿就在这儿。”
陈正锋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像从地狱传出来的宣判。
“就看你们，有没有命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