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的深秋早晨,天阴沉沉的,像是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闷得人心里发慌。
复式公寓里,陈正锋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已经整整两个小时没有挪动过一下了。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横七竖八地插满了烟头,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草味。
昨晚,司徒朗那段倒打一耙的“澄清视频”发出来之后,网上的局势就进入了一种诡异的状态。
陈正锋本以为,只要自己把那一刀未剪的完整版视频放出去,让大家看到司徒朗是怎么恶意剪辑的,老百姓自然就会明白谁在撒谎。一开始,确实有很多人开始质疑司徒朗。
可是今天一早,当陈正锋换了几个小号,潜入那些骂他骂得最凶的论坛和群组时,他看到的东西,却让他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心惊肉跳。
他点开一个有着两千多人的大群。
群里正聊得热火朝天,全在声讨他这个“带针孔摄像头的黑警”。
陈正锋试着用小号,把那个完整版视频的链接发到了群里,附带了一句话:“大家看看这个完整版,司徒朗在电视上播的是剪辑过的。”
消息刚发出去。
不到十秒钟,屏幕上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您已被群主移出群聊】。
他换了个平台,去司徒朗那条视频的评论区底下,专门挑那些点赞最高的评论进行回复。他把视频里的原话敲成文字,苦口婆心地解释录音底噪的事。
结果,他的回复不是被系统秒删,就是被迅速折叠。偶尔有几个人看到,回复他的全是一水儿的冷嘲热讽:
“洗地狗又来了,多少钱一条?” “那个什么完整版,司徒老师早就说过了,是你们这些黑恶势力用特权伪造的!大家千万别点,点了就是给黑警送流量!”
陈正锋不信邪。
他又点开一个平时专门发社会新闻的大V账号。这个账号平时看起来挺客观,陈正锋原以为他会把两段视频对比着发。
可他翻了半天,发现这个大V的首页上,全是司徒朗痛心疾首谴责“偷录”的切片视频,而关于陈正锋放出的完整版,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提,就像是这件事根本没在这个世界上发生过一样。
陈正锋放下手机,用力地揉了揉酸涩的太阳穴。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漫过他的头顶。
他不怕跟歹徒搏斗,哪怕对面拿的是真刀真枪,他也能拼出一条血路。可现在,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没有边界的沼泽。他明明手里攥着能把天捅破的真相,可不管他怎么喊、怎么递,对面的人就是看不见,甚至,他们根本就不想看。
“陈队,别看了。”
沈若晴端着两杯热牛奶从厨房走出来,递了一杯给陈正锋。她眼底的青色比昨天更重了,显然也是熬了一整夜。
“若晴。”陈正锋接过杯子,没有喝,只是盯着杯子里冒出的白气,声音沙哑地问,“我有点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为什么那把火烧不起来了?”沈若晴在他对面坐下,语气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早知如此的平静。
“不是。”陈正锋抬起头,眉头紧锁,“我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老百姓连看都不看?那个完整版视频就在那儿摆着,只要他们点开看一眼,只要一眼,就能知道司徒朗在撒谎!可他们为什么宁愿相信那老狐狸的鬼话,也不愿意点开那个链接?”
沈若晴看着陈正锋。
这个在刑侦一线摸爬滚打、见惯了生死和罪恶的硬汉,此刻的眼神里,竟然透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
沈若晴叹了口气,伸手拿过陈正锋的手机,随便点开了一个短视频软件。
“陈队,你是个好警察。在你的世界里,法庭是讲证据的。只要你把物证、人证摆在法官面前,法官就必须看,看了就必须认。”
沈若晴把手机屏幕推到陈正锋面前,“可这里,不是法庭。”
“你以为你在跟谎言斗,错了。你在跟一堵墙斗。”
陈正锋一愣:“墙?”
“对,一堵看不见的墙。”
沈若晴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把陈正锋面前的那个水杯圈在中间。
“在传播学里,这叫‘信息茧房’。”
她耐着性子,把这场舆论战最核心、也最残酷的本质,一层一层地剖开给陈正锋看。
“司徒朗干了三十年传媒,他太懂这套玩法了。他最毒的一招,从来不是造谣,而是‘筑墙’。”
“你看你手机上的这些软件。当你点赞了一个支持司徒朗的视频,算法就会判定你喜欢看这个。接下来,它就会源源不断地给你推送类似的内容。你加的群、你关注的人、你看到的评论,全都是同一个声音。”
沈若晴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上的那个无形的圈。
“久而久之,每个人都被算法和自己的偏好,裹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房’里。在这个茧房里,大家互相认同,互相抱团,觉得全世界都和自己想的一样。”
陈正锋听得入神,眉头越锁越紧。
“那真相呢?我发的视频呢?”
“你的真相,撞不破这堵墙。”
沈若晴的话,冰冷而残忍。
“就算你的完整版视频发到了网上,平台也会根据算法进行限流。相信司徒朗的人,他们的首页里根本刷不到你的视频。哪怕有人把链接扔到他们脸上,在这个充满敌意的茧房里,他们也会本能地排斥、拒绝。他们会觉得,这是敌人派来的水军,是来洗脑的。”
沈若晴直视着陈正锋的眼睛。
“陈队,这就叫信息茧房。真相和谎言,活在两个互不相通的平行世界里。”
“在这个世界里,人们只看得见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司徒朗只要在他们的茧房里说一句‘陈正锋在偷录、在搞阴谋’,他们就会深信不疑。”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铁证一次次失灵,不是因为你的证据不够硬。而是因为你的证据,根本送不到该看到它的人眼前!”
轰!
陈正锋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终于懂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昨天在茶舍里,司徒朗会用那种高高在上的、悲天悯人的眼神看着他,告诉他“你赢不了”。
因为司徒朗根本不在乎陈正锋手里有多少证据。他早就用这堵无形的墙,把陈正锋和那些老百姓彻底隔开了!
陈正锋就像是一个站在隔音玻璃房外拼命挥舞真相的人,而里面的人不仅听不见他说话,还觉得他张牙舞爪的样子像个疯子。
绝望。
这种无力感,比被几个拿刀的歹徒围堵在死胡同里,还要让人感到窒息。
硬碰,碰不开这堵墙;绕,又无路可绕。
陈正锋沉默了很久,久到杯子里的牛奶都凉透了结出了一层奶皮。
“那这堵墙……怎么破?”陈正锋声音发干,抬起头看着沈若晴。
沈若晴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悲凉。
“陈队。”沈若晴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三年,我走遍了大半个中国,查了无数的账,跑了无数的线索。我每天都在问自己这个问题:怎么破?”
她闭上眼睛,眼角隐隐有泪光闪烁。
“我没找到答案。”
“七年前,我师父就是死在这堵墙底下的。”
沈若晴的思绪,似乎又飘回了那个让她痛彻心扉的夜晚。
“我师父当年手里攥着那家药企造假的铁证,全是盖了章的原件。他一开始也觉得,只要真相发出去,谣言就不攻自破。可是,司徒朗把他的名声搞臭了,老百姓全都在骂他是个收钱的无良媒体人。”
“后来,他的报社不要他了,他的微博被封了。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
沈若晴睁开眼,红着眼眶看向陈正锋,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个快退休的老头子,自己去复印店,把那些证据复印了几千份。他像个发传单的业务员一样,站在地铁口、站在广场上,一份一份地塞给过路的人。”
陈正锋听得心里狠狠一揪。
他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一个一辈子靠笔杆子站得笔挺的老记者,为了把真相递出去,卑微地站在风口,求着别人看一眼他手里的纸。
“可是没人看。”
沈若晴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路人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神经病。有的人接过传单,看都不看就扔进了垃圾桶;有的人甚至当着他的面,吐口水骂他是汉奸。”
“他到死都没能明白,为什么自己拿命换来的真相,送不进任何一个人的心里。”
沈若晴猛地抹了一把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堵墙太厚了,陈队。它比钢筋水泥还要硬。我们哪怕有通天的本事,也没法挨个去敲醒几亿个装睡的人。”
公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沈若晴的绝望,像是会传染一样,在空气里蔓延。
如果连真理都无法穿透这堵墙,那他们还能拿什么去斗?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司徒朗把黑说成白,看着那个“位置”继续在云端上吃人?
陈正锋低着头,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个被沈若晴画出来的、无形的圈。
墙……
信息茧房……
人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境中,陈正锋的脑海里,突然电光石火般地闪过了昨天在茶舍里,司徒朗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
“权力、金钱、法律,都是术。” “人心,才是道。”
人心。
陈正锋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布满阴霾的眼睛里,突然迸射出一股锐利得近乎刺目的光芒!
他死死盯着沈若晴,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若晴!”
陈正锋一把抓住桌子的边缘,身体前倾,“我想通了!”
沈若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他:“你想通什么了?”
“我想通怎么破这堵墙了!”
陈正锋的眼睛亮得吓人,他指着桌面上那个无形的圈,语速极快。
“你刚才说,这堵墙是司徒朗筑起来的。老百姓为什么愿意待在这个茧房里?为什么对我们的真相视而不见?”
“因为他们不信我!因为他们信司徒朗!”
陈正锋在这一刻,刑警那种抽丝剥茧的本能发挥到了极致。
“司徒朗用二十年的时间,给自己立了一个‘传媒良心’的人设。他就像是一个砌墙的泥瓦匠,而老百姓对他的‘信任’,就是砌这堵墙用的水泥!”
“老百姓信他,所以他说我偷录,大家就觉得我恶心;他说那是剪辑的常规操作,大家就觉得合情合理。这是信任在起作用!”
陈正锋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你师父当年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他一直在试图把‘真相’扔过这堵墙!他想去跟老百姓解释那家药企有多坏。可是,老百姓已经被司徒朗带了节奏,他们根本不接你师父扔过去的纸团!”
沈若晴呆呆地听着,感觉脑子里有一层窗户纸,正在被陈正锋粗暴地捅破。
“那你的意思是……”沈若晴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的意思是,既然这堵墙是司徒朗用‘信任’砌起来的。那破墙的钥匙,也只有一把。”
陈正锋走到白板前,一把擦掉了之前所有的推演。
他拿起黑色的马克笔,在白板的正中央,写下了“司徒朗”三个大字。
然后,他看着沈若晴,一字一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掷地有声地说:
“我们不解释了。”
“我们不再去费尽心思地向老百姓证明我有多清白,也不再去证明那段录音是合成的。”
“我们不要去撞墙。我们要去把那个砌墙的人,把他自己的‘信任’,从根上,砸个粉碎!”
陈正锋用力地点着白板上的名字,马克笔在白板上戳出“笃笃”的闷响。
“只要老百姓发现,他们奉为神明的司徒朗,其实是个男盗女娼的伪君子;只要他们发现,这个天天把‘良心’挂在嘴边的人,背地里干的全是吃人血馒头的脏事。”
“只要大家不再信他了。”
陈正锋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凌厉到了极点的冷笑。
“那堵墙,不用我们去推,它自己就会塌!”
轰!
沈若晴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砸碎信任!摧毁砌墙的人!
三年来,她一直陷在“证明师父清白”和“揭露真相”的死胡同里出不来。直到今天,陈正锋用一个老刑警最质朴、最直击要害的逻辑,一语点醒梦中人!
“可是陈队……”沈若晴强压住内心的狂喜,迅速回归理智,“司徒朗在网上的形象太完美了。他的私生活干净,没有绯闻,名下的基金会账目在明面上也做得很平。咱们就算手里有那份暗网流水的U盘,只要没法证明那u盘是他本人的,他就有很多种方法可以甩锅给手下。”
“想要砸碎他的信任,咱们必须找到一个能让他当众身败名裂、连抵赖都没法抵赖的死穴!”
“我知道。”
陈正锋转过身,看着窗外首都灰蒙蒙的天际线。
他的脑海里,快速闪过昨天在地下车库里,那个反水者马明说过的每一句话。
马明说,司徒朗有一段内部例会的视频,亲口交代了怎么造谣、怎么掩护。
马明还说,那个视频,存在一个海外的加密云盘里。
“若晴。”
陈正锋转过头,眼神变得深不可测。
“司徒朗是不是说,三天后,要我在他的全网直播里,给他个交代?”
“是。”
“好。”陈正锋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的火焰彻底燃起,“那咱们这三天,就什么都不干,全力去拿马明手里的那个视频云盘密码!”
“他敢在全网直播上审判我。”
“那我就在亿万双眼睛面前,把那个视频,直接砸在他的脸上!我要让全中国的老百姓亲眼看看,这位造神洗地的大善人,那张脸下面,究竟藏着一张怎样丑陋的鬼脸!”
两个人正盯着白板上那个名字,沈若晴那台黑电脑突然“叮”了一声。
是一个只有死信箱才会用的加密通道,跳进来一段十秒钟的视频,画质抖得厉害。
画面里,马明被反绑在一把铁椅子上,半边脸肿得看不出人样。对面的人只露出一截肩膀,问了句什么。马明抬起头,直直盯进镜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羊。
视频到这儿,“啪”地变成一片雪花。
陈正锋和沈若晴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这是马明被拖进那间地下室之前,拼死塞出来的一句话。
他在告诉他们:上面那个代号,是“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