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白天。
首都的深秋,连阳光都透着一股子清冷的寒意。
上午十点,陈正锋没有等来省纪委的联合调查组,却等来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电话。
来电的人自称是司徒朗的助理,语气客气得挑不出一丝毛病,说司徒老师听说陈局长最近受了不白之冤,心里很过意不去,想请他喝杯茶,随便聊聊。
地点定在二环内一处不对外营业的私密茶舍。
陈正锋推开茶舍包厢那扇雕花木门的时候,屋里正飘着一股淡淡的沉香。
司徒朗穿着一件做工考究的深灰色对襟布衫,正坐在茶台前,动作行云流水地摆弄着一套紫砂茶具。他那张脸,和电视上一样,温文尔雅,带着金丝边眼镜,嘴角挂着一抹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光看这副长相和气度,谁能把他和那个躲在地下室里、操控着无数水军毁人清白的“魔鬼”联系在一起?
“陈局长,快请坐。”
司徒朗抬起头,冲着陈正锋温和地笑了笑,顺手把一杯刚泡好的大红袍推到对面,“深秋天凉,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听说你这几天没休息好,这茶安神。”
陈正锋走过去,没有去碰那杯茶,大马金刀地在司徒朗对面坐下。
他那双熬得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司徒朗,像是一头盯着猎物的狼。
“司徒老师这消息够灵通的。”陈正锋的声音硬邦邦的,没带一点客套,“我一个被停职查办、在网上被人骂成筛子的闲人,怎么惊动得了您这尊大佛?”
司徒朗也不恼,自己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陈局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司徒朗放下杯子,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痛心疾首,“网上那段录音,我听了。以我干了快三十年新闻的直觉,我知道,那是假的。”
陈正锋眉头猛地一挑。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老狐狸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贼喊捉贼?
“老百姓容易被情绪裹挟,听风就是雨。但我不一样,我这双眼睛,见惯了弄虚作假。”
司徒朗看着陈正锋,语气变得无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替陈正锋鸣不平的义愤。
“一个为了给父亲昭雪、为了查清汉东旧案,连命都能豁出去的硬汉警察。怎么可能干出那种伪造物证、刑讯逼供的龌龊事?这是有人在背后往你身上泼脏水,想借着舆论的刀,把你这几年的心血彻底抹杀啊!”
要不是昨晚在地下车库亲耳听到了那个反水者的供述,要不是看到了暗网里那些洗钱的账单。
陈正锋差点都要被他这番深情并茂的话给骗过去了!
这演技,这副悲天悯人的嘴脸,简直绝了。他把网上的脏水推得一干二净,反倒把自己塑造成了这浊世之中,唯一一个懂陈正锋、愿意相信陈正锋的“知音”。
“既然司徒老师知道是脏水,那您今天找我来,是打算帮我洗白?”陈正锋不动声色,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对。”
司徒朗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正锋。
“陈队,你现在被停职了,官方的发言渠道你用不了。你在网上发文字、发视频,老百姓不仅不信,还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带节奏说是AI造假。”
司徒朗伸手,在茶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所以,我来给你搭个台子。”
“我主持的那档《直击真相》栏目,是目前国内收视率最高的深度访谈节目。三天后,正好有一期关于‘司法信任’的特别直播。”
“我想邀请你,作为特邀嘉宾,上我的节目。”
司徒朗的语气充满了诱惑力和“正义感”,“一整期的黄金时间,没有剪辑,全网同步直播。就咱们俩,面对面。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当着全国十几亿观众的面,自己把事情说清楚,把证据摆出来。”
“你敢来吗?”
这四个字一出,茶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陈正锋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和善的中年男人,突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这一刻,他终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司徒朗这个人,到底有多可怕!
他不像滨河市的宋廷岳,一言不合就掏黑枪;他也不像省城的沈鹤年,用几百亿的金融黑洞砸人;他甚至不像裴敬之,用法律条文和红头文件来压人。
司徒朗的武器,软得像水,却能溺死所有人。
陈正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一眼就看穿了这是一场吃人不吐骨头的鸿门宴!
如果他今天拒绝了,不敢上节目。
三天后的直播一开,司徒朗只需要对着镜头,面带遗憾地叹一口气:“我们栏目组再三邀请陈正锋局长来做客,想给他一个澄清的机会。但很遗憾,他拒绝了。”
不需要多说一个字,全国观众的心里就会立刻冒出一个念头:他心虚了!网上的爆料都是真的!
而如果他答应了呢?
上了直播台,面对全国观众,主动权就完全掌握在了司徒朗手里!
司徒朗根本不需要造谣,他只需要“提问”。
他可以用最温和的语气,问出最致命的问题:“陈局长,五年前那桩案子,嫌疑人的腿到底是不是你打断的?你只需要回答,是,还是不是?”
陈正锋如果回答“是”,那就是承认暴力执法;如果回答“不是”,司徒朗马上就能调出当年的出警记录,证明腿确实断了。他根本不会给陈正锋解释当时是在解救人质的时间!
他可以在亿万观众面前,用一连串精心设计好的“话术陷阱”,把陈正锋死死地逼在墙角。
一个温和的设问,一个故意拉长的停顿,就能在无数观众的心里,种下一颗颗叫作“怀疑”的种子。
他要的根本不是给陈正锋说话的机会。
他是要在全中国老百姓的注视下,用最“公正”、最“客观”的姿态,在演播室里,把陈正锋这个“打黑英雄”,一刀一刀地凌迟处死,让他死得心服口服,永不翻身!
这就是这台舆论机器最核心的恐怖之处。
他站在人心之上,俯视众生。他拨弄着几亿人的喜怒哀乐,就像在弹奏一架没有声音的钢琴。
想通了这一层,陈正锋不仅没有觉得害怕,反而笑了。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就凉透的大红袍,仰起头,一口干了下去。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激起了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战意。
“司徒老师,好茶。”
陈正锋把空杯子重重地放在茶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既然您把台子都搭好了,连唱戏的锣都敲响了。我要是不去,岂不是驳了您这位传媒泰斗的面子?”
陈正锋盯着司徒朗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三天后,您的直播间。我一定准时到。”
对方既然敢把战场摆在明面上,那他陈正锋,就敢踩着刀尖跳上去!
他倒要看看,是司徒朗那张颠倒黑白的嘴硬,还是他手里那些沾着血的铁证硬!
听到陈正锋答应得这么痛快,司徒朗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但很快,这丝冷芒又被他那招牌式的温和笑容给盖了过去。
“好,陈局长果然有魄力。那咱们,一言为定。”
司徒朗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唐装,做出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陈正锋没有多废话,转身拉开包厢的门,准备离开。
就在他的一只脚刚刚跨出包厢门槛的那一刻,身后的司徒朗,突然幽幽地开口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叫“陈局长”,语气里也没有了刚才那种虚伪的客套和诚恳,而是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如同看戏般的意味深长。
“陈队。”
司徒朗双手背在身后,站在茶台前,看着陈正锋的背影。
“这几年,你一路披荆斩棘,确实干得漂亮。你扳倒了那么多人。滨河的宋廷岳,省城的沈鹤年,甚至连法院里的赵公、退下来的裴老,都没能拦住你的路。”
陈正锋停下脚步,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
司徒朗微微一笑,伸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斗的这些人,他们是怎么坐上那个位置的?”
“你真以为,宋廷岳是靠几把土制猎枪?沈鹤年是靠那几百亿的黑钱?裴老是靠他背得滚瓜烂熟的法律条文?”
司徒朗摇了摇头,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嘲讽。
“你错了。”
“权力、金钱、法律,这些东西,都只是‘术’。是工具,是用完就可以扔掉的破铜烂铁。”
“那什么是根本?”陈正锋冷声反问。
司徒朗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陈正锋的心口,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
“人心。”
“人心,才是这世间最无懈可击的‘道’。”
司徒朗慢慢踱步,走到陈正锋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米。陈正锋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昂贵的古龙水味。
“他们哪一个,不是先在‘人心’里站住了脚,才坐稳了位置?”
“沈鹤年靠做慈善,在省城老百姓心里是个大善人;裴老靠上电视普法,在全国网民心里是个圣人。因为他们懂人心,所以他们能披着光鲜亮丽的皮,干着最赚钱的买卖。”
司徒朗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蛊惑力,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而你呢,陈队?”
“你只信你手里的枪,只信你文件夹里的证据。你以为只要把真相摆出来,天下人就会跟你站在一起?”
“太天真了。”
司徒朗凑近了些,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
“你连人心都赢不了,你又怎么,斗得过那个‘道’?”
陈正锋看着那张近在咫尺、伪善到了极点的脸,双手死死地攥紧,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一拳打碎他那副金丝眼镜。
“三天后,我的节目见。”
司徒朗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那种优雅从容的姿态。
“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已经被全网唾弃的‘酷吏’,怎么在亿万双眼睛面前,自圆其说。希望到时候,你手里那些所谓的‘铁证’,还能发得出声音。”
说完,司徒朗转身,不再看陈正锋一眼,重新坐回了茶台前,悠闲地给自己添了一杯茶。
陈正锋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深秋冰冷的空气。
“司徒朗。”
陈正锋转过身,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钢劲。
“你说得对。金钱、权力,确实只是术。”
“但你忘了,人心,从来就不是靠骗来的。”
陈正锋拉了拉头上的鸭舌帽,眼神里爆发出两团烈火,“三天后,我会准时到。我会让你看看,真正的‘道’,到底是什么样子!”
木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
陈正锋大步走出了茶舍,迎着首都灰蒙蒙的天空,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刚走到马路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若晴发来的一份pdF,页眉印着星辉互娱的红蓝logo——那份《直击真相》“司法信任”特别直播的正式邀请函。
陈正锋站在深秋的风里,低头划开。时间、地点、直播平台,一行行印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钉在“主办方”那栏上。没有借壳,没有马甲,明明白白写着五个字:星辉互娱。
司徒朗连一层幌子都懒得披了。这哪里是请他上台说话,这是当众给他递战书。
陈正锋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首都灰蒙蒙的天。
好。三天后,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