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十五分。
嘉和国际中心，地下三层停车场。
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汽车尾气和阴冷的地下水管霉味。因为是工作日的晚上，地下三层空空荡荡，只有头顶的几盏声控灯散发着昏暗的光。
陈正锋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灰色保洁员外套，头上扣着顶鸭舌帽，手里拎着个灰色的帆布工具袋。沈若晴跟在他身后，同样是帽子口罩捂得严严实实。
“陈队，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沈若晴压低声音，隔着口罩，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这里是司徒朗的舆论帝国大本营所在地。在这个到处都是高清摄像头的现代化大厦里，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见一个内部反水的人，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别慌，跟着我的步子走。”
陈正锋的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生铁，瞬间就压住了沈若晴心里的那丝慌乱。
他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过天花板上的几个半球形监控探头。
“前面路口，左边那个探头是死角，右边那个带自动巡航，三十秒扫一圈。”陈正锋在脑子里飞速计算着，“这栋楼的安保是外包的，晚上七点半正好是他们交接班吃饭的时间，监控室里顶多留一个人盯着满墙的屏幕，根本看不过来。”
他带着沈若晴，像两道幽灵一样，贴着承重墙的阴影，精准地避开了所有监控的有效抓拍范围。
两人七拐八绕，来到了地下三层最深处的一个通风管道口。
这里堆着几个废弃的铁皮箱，旁边是一排巨大的排风机，“轰隆隆”的机器运转声，正好能掩盖住人的说话声。
“站这儿别动。”
陈正锋把沈若晴拉到铁皮箱后面，自己则从帆布袋里摸出一面小小的反光镜，贴在墙角，死死盯着外面的通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七点二十八分。
空旷的地下车库里，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哒、哒、哒……”
脚步声很急，带着明显的犹疑和慌张。
陈正锋通过小镜子看过去，只见一个三十多岁、顶着个黑眼圈、头发稀疏的男人正快步走过来。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公文包，一边走，一边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不停地回头往后看。
正是那个在电话里自称要反水的人。
男人走到通风管道附近，看着四周黑灯瞎火，吓得腿都有些发软，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准备拨号。
就在他低头的一瞬间，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突然从黑暗中伸出来，一把攥住他的后衣领！
“呃——！”
男人吓得差点叫出声来，但下一秒，一只粗糙的大手已经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整个人连拖带拽，直接拖进了铁皮箱后面的视觉死角。
“别喊。是我。”
陈正锋松开手，冷冷地盯着他。
男人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直往下淌，把衣领都浸湿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如刀的男人，又看了看旁边摘下口罩的沈若晴，这才勉强咽了口唾沫，认出了对方。
“沈、沈记者……”男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叫马明，是星辉互娱的内容审核主管。”
“长话短说。”陈正锋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司徒朗今天晚上八点搞直播，大厦安保严密，你跑出来的时间不能太长。东西带来了吗？”
马明用力地点了点头，手忙脚乱地拉开公文包，从最底下的夹层里，摸出一个用黑色塑料袋包了好几层的微型u盘。
他把u盘递给沈若晴，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沈记者，这里面，是司徒朗这大半年来，亲自签字审批的几笔给海外水军账户打款的隐秘流水记录。还有一段两分钟的内部例会录音。”
马明咽了口唾沫，“录音里，他亲口教我们怎么去挖那些带节奏的‘黑料’，怎么规避法律风险。他说了，只要能把水搅浑，出什么事公司法务兜底。”
沈若晴紧紧攥着那个u盘，眼睛瞬间亮了。
虽然不是最核心的视频，但这绝对是破局的关键！有了这些签字流水的铁证，就能证明司徒朗名下的资本，确确实实在非法操纵网络舆论！
“干得好！”陈正锋拍了拍马明的肩膀，“有了这个，咱们就能先撕开他的一道口子。你电话里说的那个最要命的内部视频呢？交给我，我保证你的安全。”
听到“视频”两个字，马明像是触电了一样，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他看着陈正锋，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深深的恐惧。
“没、没带……”马明拼命地摇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敢！我真的不敢！”
“你耍我们？”陈正锋脸色一沉，上前一步逼视着他，“你知不知道我们冒了多大风险来见你？那段视频是扳倒他的死穴，你既然想反水，为什么扣着不给？”
“你以为我不想给吗？！”
马明情绪突然有些崩溃，压抑着声音嘶吼起来，“你们根本不知道司徒朗是个什么东西！他不是人，他是个魔鬼！他的眼睛就长在我们每个人的背后！”
马明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蹲在地上，痛苦地颤抖着。
“这公司里，想反水的不止我一个。去年，财务部的老周发现了账目不对劲，偷偷拷了一份数据说要实名举报。结果呢？材料还没递上去，他家里就发生了煤气泄漏爆炸，老婆孩子重度烧伤，他自己成了植物人！”
“还有前两个月，一个懂技术的实习生，看不过去你们那些脏手段，在网上匿名发了个帖子。不到两小时帖子就被删了。那个实习生当天晚上喝醉酒，骑电动车掉进护城河里淹死了！”
马明抬起头，满脸是泪，死死盯着陈正锋。
“陈局长，我知道你是个好警察。可你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你都被停职了，你拿什么保证我的安全？拿你这身保洁服吗？！”
陈正锋愣住了，拳头在身侧用力握紧。
马明的话很难听，却字字见血。他陈正锋现在自身难保，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赌上全家老小的命，去当这个孤胆英雄？
“这u盘里的东西，够你们去上面立案查他一阵子了。”
马明撑着墙壁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那个视频存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海外加密云盘里。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们做个交易。这u盘算我的定金，你们给我弄一笔钱，再帮我搞三张去国外的假护照。”
马明咬着牙，盯着沈若晴：“等我和我老婆孩子平安落地，我立刻把那个视频的密码发给你们。要是你们不答应，那段视频，我就带进棺材里，谁也别想拿到！”
看着眼前这个被恐惧逼得几近癫狂的男人，沈若晴沉默了。
她太了解那台舆论机器的压迫感了。那种无孔不入的监控，那种随时随地可能“被意外”的恐怖，确实能把一个普通人的脊梁骨给生生压碎。
“好。”沈若晴干脆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护照和钱，我来想办法。你回去继续潜伏，等我消息，千万别露出马脚。”
“谢谢……谢谢沈记者！”马明如释重负，连连鞠躬。
他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过去十分钟了，再不回去，上头的主管肯定要起疑心。
“我得走了，八点的直播马上就要开始了，他们在清点人数。”马明把公文包重新抱在怀里，戴上口罩，准备顺着原路溜回去。
陈正锋侧过身子，让开了一条路。
这第一份东西到手，虽然不足以直接一棍子把司徒朗打死，但至少，他们终于从这只无缝的铁蛋上，凿出了一条缝。
马明战战兢兢地走了两步，已经快要走出阴影了。
突然。
他停下了脚步。
空旷的地下车库里，排风机的轰鸣声依旧。马明转过头，看着站在暗处的沈若晴，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复杂的挣扎。
“怎么了？”沈若晴看着他，“还有什么没交代的？”
马明咽了口唾沫，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沈记者。有件事，我憋在心里三年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要被排风机的声音盖过去，但传进沈若晴的耳朵里，却犹如一声闷雷。
“当年……你师父林主编那件事，那套带节奏的通稿，确实是我按着司徒朗的指令排版发出去的。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师父。”
沈若晴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但她强忍着没有发作，只是冷冷地说：“这些账，等扳倒了他，我自然会一笔一笔地算。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我不是在为自己开脱。”
马明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我想告诉你的是，当年下达那道封杀令的时候，司徒朗在办公室里，当着我们几个核心主管的面，喝了点酒，说漏了一句话。”
马明看着沈若晴，一字一句地复述着那个让他做了三年噩梦的场景。
“那时候，我们公关部的人问他，为了一个没钱没势的老头子，动用这么大规模的水军资源，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司徒朗当时冷笑了一声。他说……”
马明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他说——‘一个快退休的老东西，也值得我亲自动手去搞他？’”
“‘不，这不是我的意思。这是上面，亲自点的名。’”
轰！
这句话一出。
沈若晴整个人就像是触电一般，死死地僵在了原地。她那双向来锐利清醒的眼睛，此刻睁得老大，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就连站在一旁的陈正锋，心脏也跟着猛地漏跳了一拍。
上面？！
司徒朗这个在传媒界呼风唤雨、拥有几千万粉丝的“舆论之王”，这台庞大舆论机器的最高操盘手。他的上面，竟然还有人？！
“你听清楚了吗？”陈正锋一把抓住马明的肩膀，声音沉得吓人，“他真的是这么说的？！”
“我发誓！我绝对没听错！”马明被陈正锋捏得痛呼一声，“司徒朗说，那老头子查药企是假，查到了药企背后的资金盘才是真。他说那老头子碰了不该碰的‘线’，所以‘上面’要他死！”
马明甩开陈正锋的手，再也不敢多待一秒钟，像见鬼一样，跌跌撞撞地逃出了通风口，飞快地消失在昏暗的车库通道里。
地下三层，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有排风机还在单调地轰鸣着。
沈若晴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手脚冰凉。
她一直以为，司徒朗就是害死师父的最终黑手。她辞职、改名，查了整整三年，满腔的血海深仇，全都对准了这台机器，对准了司徒朗那张虚伪的脸。
可现在，马明的一句话，彻底把她的世界观击碎了。
司徒朗，竟然也只是一只手！
一只听命于“上面”的、负责在网上杀人不见血的黑手！
“陈队……”沈若晴转过头，看着陈正锋，声音颤抖得厉害，连带着呼吸都变得凌乱不堪。
陈正锋看着她，心里同样翻江倒海。
他太熟悉这种绝望感了。这和他前几天在审讯室里，看着裴敬之被保走，得知裴敬之也只是一个代理人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那个位置……”
沈若晴喃喃自语，眼底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和深深的无力感，“你父亲当年查的那个‘位置’……原来在七年前，就已经盯上我师父了？”
陈正锋一把抓住沈若晴冰凉的双手，用力地握紧，试图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
“若晴，稳住！”
陈正锋的声音像是一口沉稳的大钟，硬生生地把沈若晴从悬崖边上拽了回来。
“既然他们都是那个‘位置’伸出来的手，那咱们就一只一只地砍！”
陈正锋的目光中透出一种令人胆寒的狠厉和决绝。
“赵慎言咱们砍了，裴敬之咱们也掀翻了。现在，轮到司徒朗了。”
陈正锋把那个装有证据的u盘塞进自己的贴身口袋里，抬头看了一眼地下车库顶端的排风管。
“他今天晚上不是要全网直播，要吃你师父和我陈正锋的人血馒头吗？”
“走。”
陈正锋拉了拉头上的鸭舌帽，大步向外走去。
“咱们现在就回去，把这第一枚炸弹弄好。今晚八点，去他的直播间，给他好好上柱香！”